③
夕陽架在西邊的山巒,緩緩下沉,地壩上的積雨正縮成一個個獨立的圈,比四周都要亮。臥蠶男人提了兩袋子的熟食,和幾提酒下車。操著一口頗為親切的本地話和我搭道:“當哥,我早就聽一念說起你嘍,早就想和你侃一侃,晚上咱們整點酒卅!加深一下感情!”
我說不上高興,也談不上苦惱,本來是聽說父親有恙趕回來看看,感覺突然多出來這麽一個人,嘰嘰喳喳的,過於熱情。
“哥,一會兒你喝點卅!”陳一念說著話的同時,正撕著桌上一隻燒雞,冒著熱騰騰的香氣。
“要得。”我答應說,總不能拒絕我妹,吃啥不是吃呢?
爸一直坐在他的太師椅上,和我隔角互望著,半句話沒有,他迷茫的眼神讓我感到心痛。男人摸過來靠我坐下,對我說:“當哥,我依照陳一念喊你一聲哥哈,你莫見外哇,我叫黃可中,可以的可,中國的中,老家是半邊岩的,在城裡頭呢,開了個五金店。”
“今年貴庚?”
“啊,我是九四年生人,比一念呢,要大個幾歲。”
“九四年,三十了啊,”我問,“你比我都大,你怎管我叫哥呢?”
“一碼歸一碼嘛,若是咱們兩家好事成嘍,以後你不就是我哥嘛!現在這個家裡耶你也是一念的哥,長兄如父,我向你問問意見卅!”
我看了看我爸,他還在呢,還沒人幫我拿定主意,我就得幫自己的妹妹拿主意了,照我一貫的秉性的話,我是不太接受話多如牛毛善於左右逢源的家夥,以前陳一念也一樣,在外拚搏了兩年,想是觀念有所改變,我掃了她一眼,至少沒有反感的意思。
“過來坐,都擺好了!爸,過來吃飯了!”陳一念喊。
我扶著爸入座,瞅了一眼餐桌,三個口袋四個盤子,還挺豐盛。
“整啥,啤的還是白的?”黃可中問。
“白的吧,我爸不喝啤酒。”我問陳一念,“爸喝點酒沒事吧?”
陳一念說:“你們看著辦,我也不勸。”
“給伯父也倒一杯哈!”
“你莫倒多了,整個二兩。他以前個人就是倒二兩酒。”
黃可中旋了一輪,對著陳一念面前的空杯,比劃著說:“你也來點唄?”
“我不喝了……”
“倒一點意思一下。”
陳一念說著不要,還是接下了,我端起酒杯說:“來嘛,先比劃一下!”
她抿了一口,辣得直咂嘴。黃可中笑著說:“這酒不辣呀!”
“那是你們喝不辣!”陳一念辯道。
“沒事,你就少喝一點嘛!”黃可中趁熱打鐵,“當哥,來,我敬你一個!我幹了。你隨意!”
眼看他一口悶了,我爸也要一飲而盡,我趕緊製止了他倆,“你看你幹啥,就咱四個人喝酒,你還整這出?不勸哈,喝好就行了。”
“伯父比我能喝!也是個直爽的人!一同喝過兩天我知道!”黃可中說。
“你不要勸他——”陳一念板著臉又喊,“爸,你控制住啊,一天別喝多了,傷身體!”
“吃菜,吃菜吧,我專門買的南山熏雞,你們都嘗嘗,都嘗嘗,我保證過口不忘!”黃可中扳了隻雞腿給我爸,“伯父,你吃這個,透軟和!”
“要得,你也多吃一點!”爸突然接話。
我們驚訝地看著他,黃可中看著我妹自信地說:“看來伯父是不是同意咱倆了——啊!這麽關心我,
你說是吧?” 陳一念則盯著自己餐盤裡的雞架,有條不紊地撕著,“那你問問我爸,認識你嗎?”
黃可中大大咧咧地說:“伯父,您告訴當哥,咱倆現在啥關系?”
爸自顧自地吃著,沒有任何發言準備。
黃可中不甘,“哎呀,伯父,看在我照顧您這一周的份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告訴當哥,我是誰?”
爸打量了他一會兒,“你……是標先生的徒弟吧?你來我家多少天了?”
妹當時就樂了起來,“表現不好,沒印象吧?爸,你說說我是誰?”
“你是……一老念嘛?”
“他呢?”她指著我。
“三哥!”
“三哥是誰?”我追問。
沒有答案,還是覺得遺憾,我感覺爸把我忘記了,或者說趁自己有病故意來氣我?
“你有幾個孩子啊?”妹問。
“我有一個女兒,還有……還有一個兒。”
“你兒子叫什麽名字?”又問。
“叫……叫……叫……”
我很期待爸說出我的名字來,但是他就像一個在時間困局裡迷失的人,丟掉了記憶,自然也模糊了我的名字。不得已,我又喝了一杯,黃可中貼心地為我續上。
紅臉大伯估計是聽到屋裡多人的交談,進門鬧嗑兩句,我爸興衝衝向他喊道:“紅臉,來,整酒!”
紅臉大伯打趣道:“嗐,你怕我沒酒哇,我剛整不久哦!”
“來,我跟你倒!”爸竟然站起身來要去拿酒瓶子。
“莫倒喃,嗯!”大伯的兩隻手揣褲兜裡,叉開腿站在桌外,“我是看你屋有客哦,這是你屋哪個哦?”
“伯伯你好!我姓黃,是來和一念談對象的。”黃可中立即起身解釋,“伯伯來喝酒嘛,大家一起!”
“姓黃,你是哪裡人哦?”
“我是半邊岩出來的。”
“哦,難怪,說不到我們祖上還認得到!”
“我爸是黃道淵,我媽是小埡口的,叫蒲淑珍……”
“哎呀,難怪,你莫說,一說起真是越說越親,我爸早些年在半邊岩乾過活,經常聽他說起姓黃的家族……”
“那親上加親,趕緊坐下來喝點,敞開擺龍門陣蠻!”黃可中見風使舵,只有我們知道紅臉大伯和我爸經常在飯點竄來竄去嘮嗑,倒不一定真喝酒。
“嗯,莫倒,你好生陪你老丈人,雲禮,女婿也找到了,陪別個喝好起!”
紅臉剛打著哈哈準備走,素華伯娘來了,想來是要逮現場。“天哪!才吃啦,過來又個要宵二道夜?”
“莫誣陷我哈,”紅臉大伯穩重拈著小口徑的酒杯,“我光喝點,我又沒動筷!”
我爸說:“筷子跟你擺起,你個要動起來呀!”
伯娘拿他們沒辦法,圍著灶裙,又問了問新人(黃可中)是誰,最後對大伯說:“喝完早點回來,把苞谷面打了。”
我說:“大伯,怎麽我爸跟你這麽熟,卻連我都不認識了?”語氣頗為嫉妒。
“唻囈!”他喝了點酒,臉越發紅了,本來就健談,此刻更加唾沫橫飛,“我和你屋爸在一個屋簷下哪,抬頭不見低頭見,你耶,在外面工作,一年落一回屋。見不到你囊個記得到嘛?”
我欲言又止,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心想這不是我的本意。
“你莫慌!”紅臉大伯突然大手一招,“你讓我來試試他!看他是不是真的在裝莽!”
於是他向我爸提問:“陳當是你屋哪個啊?”
爸爸好像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反應道:“陳當,是我家小孩兒啊。”
“那你家小孩兒是誰?”
“陳一念。”爸瞥了一眼她的女兒。
“沒毛病,”黃可中嘻嘻笑了起來,“當哥是伯父的孩子,但伯父的孩子是陳一念!哈哈,看來伯父還沒有喝醉!來,再喝一杯成嗎?當哥,你說停我就停!”
“停!”他剛傾斜瓶口,流了一線出來,我就喊了,弄得他手腕一抖。
我說:“他要想不起我來就罰不許喝了!”
黃可中訕訕收回了手,紅臉大伯接口道:“雲禮,聽到沒哦,你喝的酒是哪個跟你買的哦,要是你連你兒都認不出來了耶,你也確實喝不成了!”
我看了看黃可中,看了看陳一念,眨眨困乏的眼睛。
大伯又對我爸說:“那雲禮,你把你手機拿出來,想想是誰給你買的?”
爸掏出手機一看,立馬解了鎖(人臉解鎖,也是妹幫忙設置的,他的指紋根本無法錄入,而精準地輸入數字密碼對他而言也十分困難),裡面未退出的小視頻軟件繼續播放,浮誇的說話聲音無異於噪音入耳,我睒了一下眼,而陳一念皺了一次眉。
這是一段方言的饒舌說教,長篇的文案塞滿順口溜般寫實的俚語,老爸看得津津入味。
紅臉大伯“嗯”了一聲,“硬是喜歡聽爛婆娘嚼她背時舌根兒!”
他在屏幕上滑了一下,蹦出來一個顯年輕一些的婆娘,捏著麥唱著歌,開頭先說一句:感謝家人們捧場!剛來的老鐵們歡迎點個關注!
再滑一下,出現一個扭秧歌的老年人團體。
紅臉確定性地笑一下,“這個嘛,才是你屋老漢兒最愛看的!”
黃可中插嘴說:“看來伯父、伯伯是同道中人啊,我也喜歡看跳舞。”陳一念拉起了臉,使他感受到殺氣,他又說:“沒事跳跳‘龍拳’、‘本草綱目’確實鍛煉身體”!”
紅臉見我不表,又講:“你不信,你看我的!”
“哎哎哎,雲禮,起來起來喲,莫緊喝咯,跳兩盤跳兩盤!”紅臉嘟囔道。
老爸聞言像是聽到某種組織下發的密令,大喜,起身挪開椅子退兩步便起舞,像一截衰老的樹樁在風中扭動,他的表情那麽自在與滿足,看起來與他怪異無序的舞姿毫無關聯,老樹樁如何能跳舞,似乎完全出於率性而為,隨心而動。
我不理解。“他到底在跳什麽?”
與那視頻裡的什麽秧歌完全不符。在我看來,不止差了一頂紅手絹,而是我父親獨創的小舞種。
“可能是什麽降神驅邪的巫術吧,不信你給他手裡塞根雞毛撣子瞧瞧?”陳一念說,“有一陣子,你爸一直想著向申標學藝,給人寫包封看穴位做道場。可是他連標先生的面都沒碰到。”
紅臉看得大笑:“寫包封、燒雞蛋、治奶奶兒雲禮現在樣都會,就想拿個羅盤跟標先生學看風水。敲璫璫。走那幾步!”
老來丟人,我漸漸覺得火大,喝他道:“爸,你要是喝多了就去睡嘛?”
“我沒有哇!”他擺頭辯解,一臉的笑意快要衝出褶子了,也許他是真的快樂。
“陳家大門大大開喲,喜鵲叫三聲有人來——”
“你屋有幾間房子喲——三間三間!”
看起來他很喜歡數字“三”——包括不明所以的“三哥”。老爸唱著跳著,自排自演,前者是什麽對白,也無可考,後兩句我記得:那是說一個鄉村幹部問一個夾舌子老頭,你家有幾間房,那老頭很興奮,脫口而出:三乾(間)三乾(間)!他的喜悅與他那極不標準的吐詞形成一種巨大的反差,很容易把人逗笑。
紅臉和黃可中都笑得前俯後仰,我心裡憋得慌。父親不像那什麽標先生的徒弟,倒像個嘩眾取寵的馬戲團舞者。
不過,他似乎真的很開心。
我爸跳完舞,一身疲態,早早地裹著酒氣睡了。然後,紅臉沒了樂子,後續撤場,一會兒從他家裡傳來打苞谷面機器的轟鳴。黃可中想探我的底,被我先行灌倒,拖去了我的床上歇息。余下我和陳一念兄妹收拾滿桌子狼藉。
我準備喊一聲一老念但出口成了一念,我想咱這對親兄妹到底還是生分了:“一——念,你確定跟他過了嗎?黃可中這張嘴可跟大伯家的二姐夫一樣能諞,你以前不是煩得很嘛?”
“世界上不完美的人很多,但能一起過活的人真的很少。”聽她意思,大概是定了。
“你的幸福,自己把握吧,要是你覺得他欺負你,你跟哥講,剛才爸鬧得很,我也忘跟他講了。”
“原來你是擔心這個?他這個人其實是耍嘴皮子,耳根子軟。我不怕他的。”
“還沒到老夫老妻那一步吧,世人哪有千般好,未可全拋一片心。有些話喝了酒我也不好說,但不講似乎不行啊!”
我的胃裡此刻有點灼燒,開始難受起來,陳一念看我面部扭曲,按住我的肩膀說:“哥,你也去睡吧。”
“我再說兩句,你把鑰匙給了他,其實已經認可這個人了吧,你主意硬,也不早告知我一聲,今天回來跟我鬧個烏龍,我都差點進不了屋。”
她沉聲聽著,我繼續講:“你是打算讓他到這兒來還是你跟她啊?”
“啥意思啊?”她歪著頭問。
“就是說你跟男方住還是男方跟你住啊?”
“當然是跟……男方住啊,哥你在說什麽啊,黃可中他家有房子,不用跟咱擠一塊兒。”
“你還沒聽懂,我說的是房產證,這房子是老爸老媽建的,後面修修補補大家也算集資花了不少錢,但是爸你知道瘋瘋癲癲的,房產證上也沒落我名字……到時候你跟黃可中走了,房子不是也跟你走了?”
她愣了一下,“哥,你在說啥呀,房子是大家的,還是大家一起住唄。房產證是老爸弄的,我也不知道,我現在都沒見過,但我不能不講理是不?該有你的還是你的,該你住你住著唄!”
“我不是針對你的意思,一老念,黃可中——”好像聽到了父親的鼾聲,我壓低聲兒道,“他畢竟是個外人,你早早把鑰匙給了他,我是怕到時候弄出些你我不料的變故來。”
“什麽變故?”陳一念此刻對我已有意見。
“還是房子呀?到時候你不為難哥,讓哥在這裡住,黃可中也能這麽大方嗎?”
“哥,你莫不是喝醉了呀,我和老爸住一樓,你和嫂子住二樓,怎麽樣?只要你不回來,二樓的房間我一直給你空著,給你留著,鑰匙你也拿一把,怎麽樣?”
“一老念,哥確實喝醉了,舌頭都打攪了,”我又倒了一杯釅茶服下,“你沒忘了爸就好啊!房子是他的‘利利兒’,在他生前嘞我們還是得把他照顧好。你出力得多,倒時候分給你我也不爭。”
“哥,你說啥傻話呢?你和嫂嫂不住了哇?”
“不住了,我搬去你嫂嫂家住。”
“我說了哈,房間我給你倆留著,爸我也能照顧,但我自然是走不脫了,黃可中我考慮很久了,但是我倆不急結婚,我還是希望按照媽以前說的,哥你先結我後結!”
“別鬧,媽都走了兩年了,孝心雖好,沒必要按‘老古典’的話來,你既然主意已定,就堅決去執行,勿要因我是長兄就拖拖摸摸,誤了你自己的事情,我心頭也覺得虧欠。”
“哥,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相雨嫂嫂來我家兩年,難道你的心裡沒有虧欠?我看得出來,再拖下去,只怕她的心裡要冷了!”
酒是催淚劑。聽她這麽說,我早已忍不住,便痛聲大放,涕泗橫流。
“哥,你也莫哭了!”陳一念便安慰我道,“我知道這兩年你不好過,肩上扛了太多擔子,但是現在咱有錢了啊,你要不夠我先湊給你,你抽空把婚結了,給家裡衝衝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