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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麽一段時間,或者說持續了相當久的日子,我在忙完一天的工作後,吃完晚飯的三四個小時後,倒在床上,開始回想往事——多半是學生時代或童年的那些回憶,腦海裡遍歷著我所經歷過的那些人,摻雜著一些奇奇怪怪、可可愛愛的事件,甚至清晰到某一個人的具體動作,說了一句怎樣叫我印象深刻的話。我就這麽溯流而上,直到沒有記憶的盡頭,三歲又或許是四歲。任憑現實時間流逝,熬過午夜,然後變相失眠。我感覺自己動彈不得,眼淚平躺衝刷,好似靈魂得到升華,足以抵禦世間所有寒冷和噪音,然後進入金色夢鄉。
我不清楚普魯斯特在寫《追憶似水年華》之前是否跟我一樣反覆憶起少年心事,當時隻道是尋常,看見了,卻不懂得,然後憑借他強大的心靈追索能力竟嘮裡嘮叨囉地寫了三百來萬字。莫名受此鼓舞,我又拿起筆錙銖積累地寫起來,畢竟,寫與不寫,明天還是一樣重複滾滾而來,我感覺能一眼將自己的工作看到底,換一份仍然如此。於是我選擇快樂。我以前對時間的消磨無非打遊戲或者碼字,但遊戲已經許久沒碰了,聯網的東西快感閾值不容易得到滿足,一隊人的快樂很容易被辜負。寫字多好,同樣可以忘卻時間,我不知道自己寫的是什麽東西,曾經也想過要憑本事換錢。姑且當它是“文學”吧,一個人的“文學”,最大的意義便是沒有意義。
還是太寂寞了?害怕孤單?我想起了我愛而不得的女子,她在蘇州沉默令我斷腸,拒絕長大,常回家看看?我似乎剛出發不久。繼續交更多的朋友,擴大人際關系?太累了,根本不值得。
有沒有一種可能,我是說可能,我已經死了?畢竟一個人經常回憶往事的時候,那就足以證明他老了,我是老死的。忽然覺得老鄧的一句話很有意思“二十多歲的時候,感覺活夠了。到了五十歲,又還想繼續。”那我至少得努力,先苟到他那個歲數吧?哪怕像他那樣做個混蛋、當個爛人?
我睜了眼,可惜動彈不得。
紗布包著我的頭和左眼,感覺看到的東西少了一半。看來是被人開瓢了,我努力保持回憶的能力,慢慢勾勒出一個彪形壯漢的形象,他杵在夜色中,擋住我面前的燈光,沒有臉也沒有表情,只有手中攥著半截被我腦袋開了瓢的啤酒瓶子,或者其他瓶子,沾著血花。
天花板,我轉動眼珠看到用膩子膠抹得光滑無暇的天花板,似乎連蒼蠅都掛不住,當然我並沒有見到蒼蠅,我只知道蒼蠅有時會停在電腦屏幕上搓手掌,不清楚它們是否也可以懸掛穹頂,這得看蒼蠅們的意願。我想坐起來,好像也做不到,只有兩個手指在身上敲了敲。莫非,我真的死了?黑洞是黑色的棺材,停屍間是白色的歸宿,死亡是涼爽的夜晚……想到我可能與死人鄰床,突然覺得害怕,欲左顧右盼偵察一番,才發覺脖子手臂都打著石膏。這一刻心裡拔涼拔涼的,似乎還曾被人抱頭鎖喉三角殺,要是脖子也斷了,那不如不來吧。我記得我也給了那家夥一家夥,一前一後倒地,他的下半生將不比我好到哪裡去,我伸出舌尖抵舐了一番嘴唇,咽了口口水,動了動聲帶,慶幸還能說話。
“有人嗎?”
“有人嗎?”
“有人嗎?”
每次間隔十多秒,叫完第三聲,我沙啞了,我隻好等待,天花板還亮著一盞有點扎眼的白燈,剛才我提到蒼蠅便把它忽略了。我凝望著那盞燈直到我的眼睛受不了,
感覺它是我唯一的希望。 過了許久。
有人來了,我聽到十點鍾傳來的腳步聲兵分兩路,一路繼續向前,一路向我靠近,我聽到“嘟嘟”的兩聲敲門,顯然多此一舉,我還沒來得及說出“請進”,那人已經推門而入,有門合上的聲音。
來人腳步輕盈,像小花貓,倒是一股淡淡的香氛先行,由此我揣測是個女子,她好像正把手裡的東西擱到牆角的桌子上,我竭力扭頭望去,可是畢竟活動視角有限,那裡恰好是我的盲點。我就這麽聽著她的一舉一動,沒有開腔,眼神望著面上的燈泡發直。出息了,我心想,獨立病房,還有一個噴了香水的護士在身旁,我就靜靜候著,任憑內心騷動。
直到她突然問:“今天感覺怎麽樣?”
我忍不住皺眉,舒展開後又皺起來,莫非,還有昨天怎樣?我隻記得騎著自己的二八大杠衝下了偏岩圲,然後趙亞男便再也不是趙亞男,再然後同一米八的大漢在燒烤店門口盤腸大戰,再然後——
“你是天使嗎?”
“算吧,白衣天使。”
“那我是不是死了?”我直接問道。
“嗯,哦,也許,”感覺她好像點了點頭,“你是離死不遠呢!”
我嘴角微微露笑,繼而卻有些懊惱,原以為自己解脫了,沒想到卻是忘喝孟婆湯的孤魂在奈何橋徘徊。
“聽著挺別扭,我是說你活過來了!”她補充道,出現在我的床邊,讓我得以看清楚那張臉。
老朋友了。她拿出一些工具在我頭上和上半身擺弄,大概是在幫我測生命體征。
“你心跳怎麽這麽快?”
“看到活人,激動……能告訴我今是何世嗎?”
“2012,網傳的世界末日還有幾天就到了。”面前的護士吩咐道,“安心躺著養病就是,傷筋動骨一百天,不要胡思不要亂想,請求幫助請按床頭鈴。”
她還湊近示范了按鈴的位置,我悄悄用力吸了一口那好聞的香氣,感覺自己是個變態。護士怎麽還可以噴香水呢?她退回去繼續整理桌面,我恍惚注意到她發梢上有一些零星的雪花狀物質,眨眼再看便已經融入了燈光,等她抱起東西準備出去的時候,我問:“你是從外面回來的嗎?”
想找個人嘮嘮嗑,一個人躺十天半個月演“床戲”的滋味兒可不怎地。
“你問這個幹嘛?”
“我……看到你頭上有雪花,當然,我不確定是……”
“當然,你不知道,雪下得老厚了。”
“我進來的時候還是盛夏。”我說。
她噗嗤一笑,“你是睡懵了吧?夢境可能與實際相反。”
從灼熱街頭到寒冬飄雪,仿佛只是一夜間的事,躺下了,我失去感知能力。
“你不是趙亞男,你姓楚是吧!”
這回她開始驚訝了,盯著我問:“挺厲害呀!你還記得自己名字嗎?”
“陳當。”我報上名號。
只見她搖了搖頭,“不,你可不叫陳當,你姓鄧。”
“我姓鄧?”我反問自己。
“對於這個問題你有爭議?”楚亞楠有些抱怨,“我還想繼續姓趙呢!我媽嫁人後,我就跟著繼父姓了!等我們嫁人,還得把名字從一個戶口挪到另一個戶口,真的感覺像是一個物件兒,氣抖冷,女性什麽時候能站起來?”
我不知道她是玩弄網絡流行梗還是確如其人,但我著實被逗到了,我笑著爭辯:
“可我確實姓陳啊,我都跟著我爹姓了幾十年了,怎麽還幫我改姓啊?你們登記太不小心了!”
“證件還能說謊?你不能P一個身份證就能住院了吧?”
“那麽,我是怎麽進醫院的呢?換句話說,是誰送我過來的?”
“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她笑了笑,“大概是你父親?”
“就是他告訴你們我姓鄧?”
“大概是——”楚聳聳肩,做了個怪表情,“我不管入門登記這一塊。”
我小心問道:“你應該沒見過我父親吧?”
“哈?”楚照著我歪頭一瞥,“你真是個奇怪的病人呢!”
她表示疑惑,也有不願再繼續交流下去的意思,抱著她的工具和記錄冊要走了。
“蘭花兒,你等等……”
她詫異地盯著我,那眼神無辜澄澈,絕對不理解我的話題在同一個頻道。
“你能告訴我現在在哪兒嗎?——不是醫院,是正在什麽地區什麽街道,能不能具體一點?”
“清水街道張家營繁華路102號,民族醫院。還有其他問題嗎?”
“沒有了。”
“你如果要吃飯方便按床頭鈴會有人來招呼你的,我隻負責給你換藥、測量。”她說完這些,真的走了。
我一直躺在床上,沒有動彈過,但感覺此刻才落穩,穩得床墊每一處都完美貼合後背,我覺得自己變得沉重了。不止是時間的穿越,還有空間的折疊,一個姓鄧的中年男人送我來這裡?莫非是那個我連一面也不想見的老小子,可他是最不該送我來的,瘸了腿正躺在醫院裡。反正,此刻我真的想家了,我想通一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