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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論文勾肩駝背,傷肝傷肺,氣血上湧,腦細胞陣亡,雙目強睜,四肢亂動。
仍然沒有具備說服力的可敘述性進展,持續這樣的情況已經兩周了,導師還沒生氣,隻說我的參考方向有失偏頗。我卻是動怒起來,把腹中醞釀了兩天的托辭相告:“喻老師您好,您的態度和技術確實專業,但我真的覺得自己太廢了,菜得不可救藥,這兩周的任務跟進也有些懈怠,因為時間迫切,信心有所動搖,前段時間您說起延畢,我想申請,您看看是否可行?”
喻老師毫不留情地回應我:“今年這個情況,哪裡還有延畢這種說法嘛?就只有一次機會了。”
我回得更絕,索性破罐子破摔:“實在不行我就不領畢業證了?老師與你無關,是我自己能力確實有限。”
他立馬安慰我道:“別這樣,後天不是開學了嘛,要不要第一批返校,我在學校的,有問題就來面對面找我。”
“那必須來啊!我已經買好車票了!”我說,其實我想的是也許寢室的兩個學霸哥們兒或許更能給予我更“直接”的幫助,我們已經商量好一起回校。
聽聞馬上開學的我,更是玩心大起,索性拋開小別一周的畢研,連看完兩部《死侍》,覺得仍然無法打發剩余的時間,在朋友圈找出一款沉浸式互動體驗影視遊戲《隱形守護者》,玩到晚上飯點左右,打通關了,意氣風發,解放歸來。可想到自己這真實得無聊也不明確意義的人生,有點惴惴不安,我時常懷念那隻被我囚禁籠中的鳥,它是多麽熱烈的向往自由!它應該比我清楚自己的生活需要些什麽,更懂得放棄些什麽。
我又搭著火車返校,會見周君,似乎回到的全文的開頭,一天測兩次體溫,我的體溫總是偏高,每天在37度左右徘徊,搞得我的室友們對我有所忌憚。這是很樂觀的情況了。
口罩供應充足,學校一旁的網吧也伺機開放,傑少早已經偷偷去上了幾個通宵。樂觀與恐懼相對,是白色陰影下的一劑良藥。除了傑少本人,都是要考研的,他們哥兒幾個白天複習,晚上去放縱一下,只要傑少一招呼,他的整個寢室便傾巢出動。所以二戰是完全不讓人覺得吊詭的,考研工作兩手準備,考不上還能順勢上班去,只有學霸戴先生拿下了427的高分,太狠了——畢業季,人與人的悲歡並不相同。
老黃也不知怎麽想的,突然想撒手不幹了,非要把團支書的職位交給我,之前他已經把班長交給銀豪了,我和銀豪本就是一個寢室的,於是我倆就成了一起打遊戲又同時處理公務的“戰友”。銀豪這個人比我還要隨性,自覺畢設做得不盡如人意,索性聽之任之,時間一過申請二辯,工作也沒去找,離校後直接回家,嗐,誰人不羨慕可以回家繼承的百萬家產?
做團支書也沒甚意思,無非是幫辦公室的輔導員等人處理點事情,深入地認識班上每一個同學,反正每次搞團日活動,我也很難叫攏他們,只能拉上寢室哥們兒,再哀求隔壁寢室哥們兒,去幾個湊場子。
女生,不用想了,一共五個,每天的體溫打卡得我一個一個去艾特,去私聊,去請,可我是一個超級直男啊。每天都要報的東西,我認為關注一下班群不至於太勉強?
這五個女生中,蕭霜分到了和我同一個論文答辯組。
她是蘇州人氏。
因為得天獨厚的家庭條件再加上姣好耐看的面容——典型的白瓷娃娃臉,
乾淨得沒有一個痘印,引得許多異性將癡心暗付。我承認我是動過心的,但我動過心的遠不止這一回,生命中會與無數個驚豔了自己的女性擦肩而過,我不知道我要找的那個該是誰。蕭霜和同班的另一個女生關系美美的,兩人都是話少的類型,深居簡出,一起偷偷地瘋,一起明目張膽地遲到、逃課。這樣一來,那些盲目又膽小的追求者們愈加多了起來,他們喜歡盲猜蕭霜是室友的暗戀對象,以此來開玩笑,或者說向蕭霜當場求愛,以此作為某賭局的下注。但玩笑歸玩笑,賭注是賭注,我們從沒有聽到蕭霜有過男朋友,也從來沒有看到有人將行動付諸實踐過,或許英雄失意總當靜悄悄的。 一個答辯組有六個人,第一次開視頻會議的時候她就沒來,考慮到她平時的秉性,第二次的時候我就提前去獻了個殷勤,六個人中就我和她是一個班級的,團支書嘛,善意提醒。開會十分鍾後,她就匆匆忙忙地趕過來了,背後是床帳,頭髮略有點亂,表情還有點懵,像是剛被鬧鍾驚醒的人。我們剩下的包括導師都是男的,整個會議室裡突然就濾掉了人聲,只剩下各式各樣的背景雜音,汽車鳴笛,龍頭滴水,寵物狗在咆哮。
她發現我們都沒有開攝像頭,便立馬關掉了,貼了一張圖片上去,只是備注也沒改,一串字母。然後喻老師開始了一對一式的盤問指導,蕭霜的聲音很好聽,有點自然夾,特別是回答裡帶了許多“額”“嗯”一類的語氣詞,像個犯了錯的奶萌少女。我滑了滑列表,不知道5班那個當初誇下海口的兄弟有沒有再次春心萌動?
蕭霜是不會回學校的,我也猜到了,她讓我幫忙打印畢業論文,我又按照導師的要求幫她改了好幾處格式,修修補補,做完她線上答辯的最後一道工序,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這是一個團支書的自我修養。
其實像蕭霜這樣的學生不在少數,我們班總共29個人,人數最高峰的時候,隻達到了19個。 1班好得多,只差三四個,班長和我關系不錯,又拉了咱班幾個人去拍了個畢業照。我也想征詢一下本班同學們要不要拍一張合照,言外之意是盼著其他同學都能回來,可消息一發群裡,好似泥牛入海。投票,十九個人,同意拍照的佔之八九個。人累了,心碎了。毀滅吧,趕緊的。
都說中國人的骨子裡重禮儀,成年人一年整席送禮互相搭惹,維持著一個面子關系,畢業生也很看重畢業照,畢竟離開了固定同桌的學習生涯,全憑一張膠片留作念想,做人做事,有時候,儀式感遠遠大於結果。我多麽害怕,多年以後,他們都開始嘲笑我,說我是個沒有畢業照的人,莫名其妙地畢業,莫名其妙地走進社會。
學校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破例開學,可不敢再讓人過度聚集,讓班幹部選了幾個代表上台,優秀畢業生就穿著學士服,由年級主任親自頒發證書,其他代表穿著就比較隨意,高矮胖瘦擺不好一排隊伍,我們台下的以照片代本人,都陪同掛在牆上“雲畢業”。要我說,掛在牆上還不如沒有了呢,“掛了”才掛在牆上,清一色的黑白相間,不約而同地面帶微笑。正襟危坐,仿佛那是對這個世界的最後告別,要給後輩留下一個善意的回想。
多年以後,舉起酒杯,我懺悔,我想起那天大雨中我穿著學士服奔跑的身影,我不確定該先去給同學們發證書,還是陪我的五個室友哥們兒拍照片。但我選擇了前者,後面阿星派他的女朋友代我班,補拍的時候我一直表情嚴肅,不苟言笑,我怕表情崩壞就不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