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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完工,我看著確實不錯,比我最壞的打算要好……雖然只是一幢簡單的二層樓房,雖然幾乎沒有任何裝修,但我已經偷偷體驗過了“喬遷新居”的那番喜悅。
人逢喜事精神爽,把酒臨風話桑麻。
另一邊高考結束,我準備換個活法,早早就去駕校報名。22號出了成績,隔兩天,就去填報志願,有了“上輩子”的教訓,我厚著臉皮麻煩紀老師坐在我旁邊,一對一進行填報建議。當然少不了他的挖苦與揶揄式微笑。鑒於他對我的學習狀態和發揮水平不甚信任,他給出了四個保守的選項,另外兩個讓我自己拿捏,我就索性又添了兩個本埠的學校,光聽名字就不夠牛氣——這一次我選擇離家近點。
586分,班上第一是594分,沒有一個上600的,班主任到底有些不滿意,他其實期望我去複讀一年,每名複讀生有一萬五的補貼費,這個數字對於我來說,確實很誘人,我留話給他考慮考慮。
“兩天,”他說,“給你兩天時間糾結,回去參考一下父母意見,過了這個村兒,便無這個店。”
兩天后,我拒絕了這筆巨額收入。紀老師問我:“不想搏一搏?”
“不搏了,一個擁有老靈魂的人,根本不想亂動,冒險的事讓年輕人去做吧!”
“你難道對自己這個分數很滿意?”我聽得出紀老師的話裡很是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感覺。
“還行啊,紀叔……”我硬著頭皮回復。
非也。當我回去谘詢了老父親之後,我才知道自己著實被他將了一軍。
他已經悄悄向親友老鄉散布了消息——咱家兒子要辦考學酒,請諸位屆時務必到場,粗置素宴,略備薄酒,招待不周,圖個鬧熱!
靠,MMP,我嘴裡含了一句髒話,吐不出來。老爹這也太猴急了點,已經趕鴨子上架了。
這分明源於一個誤會啊——父與子缺乏溝通的誤會。
換言之,從小到大,他是太相信我,我以讀書獲得的獎狀之多名聞鄉裡,曾經的板壁牆上貼滿了我的榮譽,也是家人的榮譽,這或許就是我給他最大的驕傲。
我繼承了他保持沉默的父親屬性,但心知肚明,他太希望我立馬給他長臉的心情已經呼之欲出,掛在臉龐。
在農村,整酒的人戶無非兩個目的,一圖財,收份子錢,大補血;二為顏面,樹活一張皮,人講究的是酒席的排場,他家上了什麽菜系,幾個硬實菜,幾口火鍋,煙是什麽牌子,返贈禮物是毛巾還是糖果等等,等到什麽算什麽。
這些我都理解,我背負了老爹乃至全家的期望,另外咱家蓋新房也沒整過酒,這次就算雙喜臨門,把老爹這些年送出去的那些人情——多的三四回,少的一兩回,乃至沒搭惹過的,都趁機往回撈一撈。
娘出門很早,甚至沒有參與到這件事中,遙相祝賀。
事件中心的我強顏歡笑,每天幾乎翹首以盼,望穿村子裡的火風,盼葉子信來。
可是直到喝酒那天,我都沒收到任何錄取通知書。我確認我不可能複讀了,我一複讀老爹這臉往哪兒擱啊?
我倒是想過自己悄悄潛回學校念書,懸梁刺股,目不窺園,不出意外等再次錄取也不過三百天光景。
可世上根本就沒有不透風的牆。我也無退路可走,為了老爹這個面子,我決定稍安勿躁。他這個薄面兒,我還得給。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事情有個最壞結局,那就是我一個志願都沒錄上,到時候再去複讀的話,臉就丟大了,從此夾著尾巴做人。 我等待著,也沉默著,醞釀著憤怒與慌張,心神也像天氣一般焦躁不安。
酒席如期而至,鄰裡鄉親,叔伯舅姨都輪番登場,見面,微笑,頷之,鞭炮響過,吃完酒,調轉車頭離去,我也可以卸下偽裝者的面具。還好,其實來的人不算多,托人捎款的佔了四五成,我的父系和母系兩個家族都不擅長聊天,不然我肯定左支右絀,疲於應付。
只有坎下村子的一位老老師,教過我父親那一輩兒的,論輩分大我老爺一輩,還有一位是陳歡欣的父親,在我就讀的中學裡當保安。
老祖兒只是試探性地問了一句:“酒蠻在整,考起沒哦?”
說者也許無意,聽者有心,這話更像是一個攪局者講出來的,我的心裡突突直跳,前面即是南牆,我眼瞅著就要撞上,回頭看,那個叫命運的狗東西正在拐角對我擠眉弄眼扮著鬼臉。
我心說,沒辦法了,我只能試圖以頭鐵之猛志把南牆撞出個窟窿來。
老祖兒這話太直白了,我當然不會承認。
陳歡欣屋爸問得要詳細的,問我考的哪所學校。
我連編帶騙解釋說:“東北有一個,西北有一個,沿海兩個,本埠也有兩個,但我準備走遠點……”我提到“BJ”打頭的學校,他眼裡流露出些許讚佩。
但不一會兒他用大小眼瞪著我,我眼神躲閃。
“錄取的學校是哪一個呢?”
“渝州大學!”
這麽說也應該糊弄得過去,畢竟我曾經在渝大呆過四年。
他發出一串複雜的語氣助詞,覺得還是可以,道了祝賀,莫名遠去,落座,旁邊正好是村裡的遠古老師老祖兒。
不時,又折身回來,問:“陳當啊,意思就是錄取通知書還沒到?”
“已經錄取了,”我悄悄喘著氣,眼神凝視遠方,決意要讓自己先相信這個事情,“正在路上。我爹呢,就是時間定得急了點。”
楚亞楠也來了,直接讓喬本把廂車泊在橫路上能大伯家寬闊的地壩,吃了飯回到車裡照常營業, 我和她聊了半個下午,暢想未來,她的眼睛裡滿是羨慕。
直到宴席散去,我都不知道自己將往何方高校就讀,隻好把一門心思花在駕校的車上。
斷斷續續有幾位同學也辦了升學酒,幾個狐朋狗友就相互攀著到處走走。先是室友阿燦邀請我等去家裡玩,我就天真認為只是遊玩,到頭髮現也是吃喜酒,隨了個一百二的紅包我還悄悄花心思糾結了許久,也未記帳,我直接給他手機發的紅包。
在阿燦家呆了一上午之後眾人先跑出來耍了半天,我覺得也無甚看頭,坐車上來,步行回去,彎彎曲曲的盤腸土路,四周圍著青紗幔帳篷一樣的小山包。這讓我想起初戀的老家太極鎮來。
對的,我沒騙你,我這種人竟然也是有初戀的,說出來會讓許多單身二十年的好漢金剛怒目,拔劍相向。
我不僅有初戀,我還一共談了三次戀愛,最早的一次發生在初二,我的前任,前前任都是那個女孩兒——趙亞男勉強可以算我的前前前任,暗戀對象,沒有公開的秘密,已經永遠埋藏在那個雨季。
好消息是,現在我和她已經分手了,掐指算算,三年之後又三年,考慮大學生活,前前後後分分合合將近十年,我總算打定主意割袍斷義,斬斷情絲……
那天不該在涼橋,看到那個人的。
一場偶遇,無半言付與,明明熟悉,終寂寂。
目送她被派去醫院,後續我也沒打聽她的名字。
另一個室友阿偉突然問:“谷雨屋後天整酒,你們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