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蛟龍寨橫渡海峽前往泉州,需要走一條曲折的航線,黑潮和南風都會推著船的航線偏向西北,直到接近福州近海,才能轉向南行。
等到兩艘船抵達泉州外海的時候,已經是第二日下午了。
兩艘船的桅杆上都升起了一面林字的旗幟,蘇四狗告訴鄭慶,那是船隊在泉州接頭的林氏商號的標志。
林氏商號基本壟斷了泉州的東洋生意,能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背後的林家背景當然實力不可小覷。
家主林充是重合元年的二甲進士,據說還有另一重更顯赫的身份,他與大名鼎鼎的唐九牧林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和朝中姓林的福建官員都能扯上點關系。
按說這樣的人是不可能和海賊產生什麽交集的,他與鄭廣的相識算得上一場傳奇的巧合。
宣和四年,林充辭官還鄉接手家族生意,當時林家經營的高麗、日本航線生意已經接近飽和,銳意進取的林充就把目光瞄向了利潤更高的南洋航線。
不知道該形容他藝高人膽大,還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林充第一次走南洋就選擇了最遠最艱難的航線,把目的地定在了大食。
可能是老天爺也眷顧這個曾經的文曲星,他們的前半程相當順利,不僅順利的抵達了目的地,還采買到了不少罕見的特產香料。
一帆風順的際遇讓林充的自信心不斷膨脹,返航途中抵達錫蘭的時候,他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不再按部就班的沿著海岸航行,而選擇直接橫跨孟加拉灣。
如果萬事順遂,他開辟出的新航線能縮短六千裡的航程,在這個時代也算是哥倫布式的壯舉了。
但常言道福兮禍所依,幸運女神不是林充親媽,人家沒義務天天盯著這個膽大包天的商人。
從錫蘭啟程之後,林充的幸運IC卡就開始嚴重欠費,他們一路上先是遇到了颶風,接著又誤入了無風帶,等到他們排除萬難終於抵達三佛齊,船隊裡的五艘船只剩下了兩艘,四百多號水手活著的不到六十人。
大宋海商版的耨做耨帶了屬於是。
然而這還只是厄運的開始。
他的船隊再次出航不久就遭到了海盜的打劫,林充第一次淪為了俘虜。
是的,這只是第一次。
南海之上大魚吃小魚是司空見慣的事,接下來的幾個月裡,他又在真臘附近換了兩次主人,靠近佔城再次被一夥大食海商打劫,成了胡子的俘虜。
等到那夥大食商人被鄭廣洗劫的時候,林充的俘虜生涯已經迎來了人生的第五春。
鄭廣當海賊圖財不害命,聽說林充是泉州有名的海商林家家主後,便大度的釋放了這個就差把倒霉兩個字刻在臉上的富家翁,兩人算是結下了一段善緣。
不過情分這東西很難說得上穩固,哪怕是救命之恩,真正讓兩人捆綁在一起的還是利益。
林充的南洋之行讓林家大傷元氣,相比起損失的大量錢財,損失了大量熟練水手之後的林家甚至差點保不住東洋航線的壟斷地位。
林充不得不求助到救命恩人鄭廣頭上,鄭廣也慷慨的施以援手,給他提供了不少人手,還讓林家成為了定點銷贓對象。
靠著鄭廣的幫助,林家終於回滿了血條,重新站穩了泉州東洋海商扛把子的地位。
鄭廣也給海賊團夥開辟出了一條穩定的銷贓的渠道,這場合作算是雙贏的典范了。
林充的經歷讓鄭慶感慨不已,他的那段遭遇堪稱一部宋朝海商的血淚史,
足夠湊齊九九八十一難了。 最讓人稱奇的這人肯定是屬小強的,換了別人肯定墳頭草都有三尺高了吧。
就在鄭慶還在琢磨林充究竟有什麽天賦,才能在一個又一個海盜團夥裡坐穩俘虜寶座的時候,船上傳來了急促的梆子聲,這是示警的訊號。
已經到泉州附近了,還能遇到搶劫?
來不及細想,鄭慶穿上靴子就往外跑去。
船上倒沒發生慌亂,海賊們依舊懶洋洋地各司其職。
帶著一頭霧水,鄭慶找到了艉樓上的蘇四狗。
“蘇叔,發生什麽了?為什麽發示警訊號?”
蘇四狗正在擼狗,聞言站起身朝西側海面指了指。
朝著蘇四狗手指的方向望去,鄭慶才發現遠處的海面上,七八艘大小不一的海船正像自己這邊靠來,不禁嚇了一跳。
“咱們這是遭搶劫了?”
蘇四狗沒好氣的啐了他一口:“你眼瞎啊?偌大的巡檢兩字被你吃啦?咱們這是遇到巡檢的船隊了。”
說罷他繞著鄭慶轉了一圈,一腳踹在鄭慶的屁股上。
“你人是跑出來了,刀擱哪啦?要是遇到別人來搶船,你是準備空手奪白刃還是像我的狗子一樣上嘴啃?”
鄭慶摸了摸長衫下的兩個鐵疙瘩,訕訕的笑了笑。他到現在也沒養成刀不離手的好習慣,不過出於謹慎,自從出海之後手榴彈倒是片刻沒離身……
一艘魛魚船很快靠了上來, 蘇四狗叮囑了鄭慶一聲“別說漏嘴”,就朝登上福船甲板的兩個官軍打扮的小校迎了上去。
巡檢司的船只是來護送船隊入港的。
大宋的市舶制度很健全,出海之前需要先到市舶司辦理“公憑”,詳細登記船主、船員姓名、人數、前往地點,貨品種類、數量等等信息,船舶離港時,須要巡檢司監送離港,返航時同樣須要巡檢司護送到港,這是為了避免走私,杜絕國內船隻攜帶違禁品出海。
不過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特別是在這個皇帝都被搶跑了的動蕩年代,什麽規矩都是漏洞百出。
巡檢司攏共就那麽幾艘船,根本不可能控制住漫長的海岸線。
很多走私商人為了避稅,都是趁著夜色駛入荒郊野嶺的地方卸貨,然後再空船進港,就算被巡檢抓到也不會有什麽大麻煩,只要舍得展現鈔能力打點一番,官軍根本不會刁難。
畢竟大多數時候巡檢都是一艘小船單獨行動,和動輒上百人的大海船起了衝突,誰死誰活殊難預料。
巡檢司是個肥差,能混到裡面當差為的就是求財。
除非遇到腦子特別軸的憨憨,一般情況下巡檢見著走私商人比天妃娘娘都友善。
今天的場面倒是讓蘇四狗也覺得有些意外,他往返泉州已經不知道多少次,第一次遇到巡檢出動這麽多船來護送一隻船隊。
見那兩個軍校在通向甲板下面船艙門口探頭探腦,蘇四狗離著老遠便抱拳道:“蘇某今天真是天大的面子,居然勞各位軍爺這麽大陣仗保駕護航,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