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慶沒回頭檢查手榴彈的實戰效果。

　　案發現場無非是紅的、白的、黃的、黑的一片色彩斑斕的臭。

　　看了怕是會做噩夢。

　　如果在後世，鄭慶敢篤定明天的熱搜頭條肯定是“一倒霉男子如廁過程中遭遇爆炸不幸罹難”，說不定孔五德還會登上年度悲情人物。

　　但如今，蒲家在城裡莫名其妙死了個幕僚，不知又會招惹出不少是非。

　　整個燕回樓都被剛才那一聲巨大的爆炸攪動得雞飛狗跳。

　　不時有人從鄭慶身邊跑過去，他一路上抓到了跑去看熱鬧的熊大熊二，緊接著熊大熊二又抓到了老蕭和蘇四狗。

　　幾人或多或少都知道鄭慶弄出手榴彈的事，聽到後院的動靜，便明白是鄭慶動用了大殺器。

　　鄭慶也沒給眾人解釋前因後果，揚了揚手上的刀，老蕭立馬倒吸了口涼氣。

　　百密一疏，沒人預料得到居然會在這一件小事上露出了馬腳。

　　雖然不知孔五德究竟傳出去了什麽消息，但如今已經驚動了蒲家，保險起見泉州城是不能呆了，哪怕到海上跟蒲存信搏一場，也好過被關在城裡等消息。

　　眾人互相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做出了一個決定。

　　——風緊扯呼。

　　一行人風風火火趕到碼頭，鄭慶與林家在碼頭上的管事吩咐了幾句，林家下人便很自覺的在棧橋邊撅著屁股站成一排，被鄭慶一夥人挨個踹進了水裡，一邊撲騰還一邊大喊“殺人啦”、“搶船啦”。

　　氛圍感十足。

　　這就算和林家做了切割，林充搖身一變從同謀變成了受害者，只要腦袋靈光點，多半不會受這場無妄之災的牽連。

　　兩艘大福船借著江水之勢揚帆起錨，連巡檢司的魛魚船都沒有出現，泉州城很快就變成了身後的一個小小黑點。

　　甲板上人來人往，海賊們把刀劍弩矢都搬了出來，預備著接下來的鏖戰。

　　氣氛有些壓抑。

　　鄭慶帶著一臉沮喪的表情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給蘇四狗講了一遍，末了，帶著歉意道:“此次是我疏忽了，反而要連累諸位弟兄。”

　　蘇四狗卻無所謂地朝蕭恩座船的方向吐了口口水，然後又給了熊大熊二一人一腳。

　　“明明是這幾個憨貨造的孽，二郎一副小官人的打扮，哪是舞刀弄槍之輩，再說，哪有上青樓帶刀的，想給姐兒刺刀見紅嗎?”

　　明白人啊！

　　鄭慶終於發現自己這夥人裡還是有一個長了腦子的。

　　然而馬上他又更不開心了，好像自己之前也把腦子這東西給忘了。

　　蘇四狗沒注意到鄭慶失落的情緒，看著遠方的海面殺氣騰騰道:“老夫早就想會會蒲存信了，不知那隻瘋狗夠不夠分量，老夫可是好久沒吃狗肉火鍋了！”

　　正在鄭慶腳邊親昵的蘇三被嚇得“嗷嗚”一聲直直跳進了鄭慶的懷抱……

　　…………

　　“鏘鏘鏘鏘鏘”。

　　一陣喧囂的鑼聲將正在艉樓上交椅上的蒲存信從睡夢中驚醒，連帶整隻船隊也蘇醒了過來，一瞬間變得人聲鼎沸。

　　自從決定大開殺戒之後，蒲存信就把手下船隊劃分成了搞“夜場”的和“下海”的。

　　“夜場”是上岸打劫，“下海”則是封鎖航線。

　　蒲存信接連幹了十幾天夜場，縱是他身強體壯也覺得腰子受不住，便帶了十幾條船下海。

　　可能是前段時間用力過猛，這幾天洋面上的海船就跟“千山鳥飛絕”的鳥一樣，

竟一艘都瞧不見。　　但蒲存信寧願帶著眾人在海面上曬日光浴，也不願就此收手。

　　義父要的五十萬兩銀子早已快船送去，他自己剩的卻不多了。

　　難得放飛自我一次，蒲存信不光要玩得盡興，還得要回本，動用了這麽多弟兄，人吃馬嚼一天都要耗費不少。

　　而且陣仗已經鬧得這麽大了，若不趁機發一筆橫財，他覺得虧得慌。

　　“西北方向十五裡……兩條福船……出港的……”

　　聽著桅杆上報來的消息，蒲存信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拿手搭了個涼棚眺望遠處那支由兩艘海船組成的小小船隊，蒲存信卻沒感受到見著肥羊的興奮，反而隱隱有些憤怒。

　　老子都這麽賣力在吆喝了，居然還有人敢捋虎須下洋，難道真不知道老子這條瘋狗是吃屎……哦不，吃肉的嗎?

　　跑到船尾，蒲存信親自擂起了戰鼓，既然不給老子面子，老子就把你們徹底碾碎！

　　…………

　　震耳欲聾的鼓聲並沒有驚醒站在船頭的孫老九。

　　從呂厝回來之後，他就像被抽掉了魂兒，幹啥都是笑呵呵的。

　　就連別人嘲笑他揣著銅錢的樣子像個大肚婆，他也絲毫不生氣。

　　他還是那個廢物，沒搶到銀子，也就再沒輪到上岸放風的機會。

　　不過這都無所謂，他那天……爽了呀。

　　每每回憶起那夜的小娘子，孫老九都會不由自主地裂開滿是大黃牙的嘴笑個不停。

　　所有人都說他瘋了，在他親手掐死那個少女的時候，就瘋了。

　　之前那個扇過他一巴掌的海寇走過他身邊的時候，狠狠踹了他一腳:“孫老九，你要還想去夜場去開葷，等會就給老子賣命，夜場懂不懂?就是上次你遇到那小娘子的那種……”

　　聽到有人提起小娘子，孫老九的眼神裡瞬間迸發出熊熊火焰， 他站在船頭仰頭長嘯起來。

　　“嗷嗚……嗷嗚……”

　　…………

　　鄭慶他們也在同一時間發現了蒲存信的船隊，看他們展開的陣型，鄭慶和蘇四狗都覺得此次怕是要有一場血戰。

　　不過當數清楚對面只有十三條船後，鄭慶反倒覺得輕松了起來。

　　是的，只有。

　　他的蜜汁自信來自於鄭廣把寨子裡所有的手雷都搬上了這艘船，連同他藏在褲襠裡的那枚，現在還剩二十三顆。

　　如果蒲存信這次糾結了百十條船，鄭慶只有認栽。

　　但是區區十三條船，鄭慶覺得自己這方有一戰之力。

　　是時候給大宋這些土生土長的土包子們展示一下什麽叫做科技與狠活了。

　　他甚至覺得，二比十三，優勢在我。

　　“此戰不妨讓小侄指揮如何?”鄭慶向身旁一臉凝重的蘇四狗建議道。

　　蘇四狗詫異得看著興高采烈的鄭慶，眼神中只有不解和疑惑，然而當他看到鄭清手中揮舞的那顆帶著溫度的手榴彈，瞬間釋然。

　　確實沒有誰比鄭慶更懂這種威力巨大的火器。

　　蘇四狗果斷的讓出了指揮權，鄭慶開始發號施令。

　　“命蕭恩座舟轉向東北，火速脫離戰場！”

　　“本船放慢速度殿後，大家加把勁吆喝起來，務必把敵船全都吸引過來！”

　　“弟兄們，見證奇跡的時候到了，此戰必勝！我等著各位把那條瘋狗逮來下火鍋！”

　　眾人應諾聲中，蘇三夾著尾巴一溜煙跑進了船艙，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