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鬼寨,前方逐漸有了行人、房屋、最後是渴望以久的小超市。
“停車,停車……”。
小雅拍打著座椅,我甚至能聽見她肚子咕嚕嚕的響。
胡小鈴也跟著下去了,過了會兒,喊我們都進去,包括吳家那倆兄弟。
六桶泡麵、三隻燒雞,給吳二中準備的是罐裝八寶粥。
“碾碎了再喂他,噎死了我可不負責”。
“我這兒有奶粉”。
胖老板趁機推銷:“各種年齡段的都有,價格還實惠,多大的孩子?”。
不小了。
光看吳二中臉上的褶子,說他五十也有人信。
所有目光都望向兄弟倆,吳大個面沉似水,拿起八寶粥,轉身就走。
他是個硬漢子,要不是為了老二,死也不會伸這個手。
吳三小在後面喊他也不理,慌忙用胳膊夾住燒雞,一手端一桶泡麵跟著,燙的叫喚了一路。
“老板,你家那兒的?”。
老板姓趙,一看就是做生意的人,耳朵上夾著鉛筆頭,手裡拿著計算器,好象隨時都會找你算帳。
“我?”。
他盤點著架子上的貨品:“本地的,聽口音不象是吧?在外面打了幾年短工,東南西北都待過,什麽味都有”。
我問他對鬼寨的傳聞有什麽看法。
“這種事越傳越邪乎,反正我不相信是陰兵作祟,聽家裡老人說,十幾年前電視台就來采訪過,還查閱了縣志……”。
根據縣志的記載,官差趕到後,發現農田裡的稻谷東倒西歪,地上不僅有人踩踏過的足跡,還有碗口大的馬蹄印。
上面散落著一堆堆圓蛋蛋,馬糞!
“誰能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麽陰曹地府的馬會拉出真馬糞?”。
趙老板覺得很可笑:“縣衙有個養馬的高手,從馬糞裡找到了一種八個棱的草籽,而這種八棱草隻生長在同益古鎮,我覺得,夜襲斜翅嶺的兵馬,可能來自同益城的護衛軍”。
他一口一個馬糞,小雅聽了直惡心,又不敢說什麽,只能靠喝水往下壓。
我們仨卻吃的噴香,邊吃邊點頭,認為他的見解很獨到。
“當時同益城的老大是誰?”。
“沈領司、沈家後,北方一統,天下大定,他獻城有功,繼續留守西南,人稱少城主”。
雖說是少城主,那時候的沈家後卻已年過半百。
難道鬼寨是土匪強盜窩,否則怎麽會招惹來官兵,可就算如此,也不用趕盡殺絕吧?。
趙老板笑了:“這得問我三叔”。
他三叔是縣文化站的,對這裡的風土人情、俚談鄉趣了然於胸。
再次上路,調換了位置,小雅吃飽了就犯困,胡小鈴隻好親自監視我。
我心裡乾著急,蘇欣晨到底在搞什麽鬼?不管有沒有和阿依圖黛聯系上,至少應該給個回話吧?。
怎麽感覺只有我一個人在尋找真相,那邊還不如說是旅遊團呢,每天吃吃喝喝、打打小牌,神仙般的小日子。
“哎……”。
胡小鈴忽然打破沉默:“想不想交換情報?”。
交換可以,但必須對等。
“好,都不許騙人”。
“那你告訴我,冉素雲為什麽會被逐出聖女寨?”。
“女士優先,懂不懂?”。
她撅著嘴:“你這人真沒風度”。
“誰先誰後都一樣,又不跟你玩賴”。
為了讓寨子裡的孩子接受良好的教育,
木裡族長曾經派白英烏麗下山參加過教師培訓,這是袁軍費了很大氣力才弄到的名額。 雖然聖女是救苦救難的化身,但同益古鎮沒有宗教類型的學校,其他的教育機構,一聽是姓白英的,就婉言謝絕了。
乾嗎要給自己捅馬蜂窩?。
不出事的時候,千好萬好大家好,一旦和當地人發生了矛盾,容易激發種族之間的仇恨和對立。
“那時候,袁大哥臉上還沒那道疤呢,少年英武,雲姐姐又那麽漂亮,我們都覺得是挺般配的一對”。
也許是我對他有成見吧,總感覺這人接近烏麗沒安什麽好心。
“肉身菩薩被盜的那天,正好是祭祀雪山神的日子,男人們都扛著供品去了山頂,寨子裡只剩下女人和小孩……”。
九點左右,聖女寨突然燃起了大火,濃煙中,烏麗慌慌張張的往外跑,被門外的守衛拉了回去,就在這當口,有人衝進了聖女洞,拿走了肉身。
“有人指認是烏麗放的火,木裡立刻懷疑是袁軍乾的,可追趕小偷的人卻看見他從袁軍身邊跑過,袁軍還試圖攔截,所以,不能硬往人腦袋上扣屎盆子……”。
什麽攔截?純屬是演戲。
一個強壯的巡山隊隊長,能面對面的讓明言這個教授跑了嗎?。
這只能證明不是他親手搶的肉身菩薩。
木裡發了怒,把白英烏麗帶回寨子審了好半天,最後哭哭啼啼的抱著行李出來,當著眾人的面讓她滾。
再回山上來,腿打斷!
“哦……原來是因為袁軍”。
“好了,現在輪到我發問”。
胡小鈴眼珠子轉了轉:“英莫兒是怎麽變成聖女的?”。
我嘿嘿一笑,說這個問題真好,以後不管誰告訴了你,麻煩也告訴我一聲。
“你啥態度啊?都說是交換了”。
“這是聖女寨天大的秘密,除了扎羅老族長,木裡都不見得清楚,你問的也太狠了,還不如自接問我僧袍上面是什麽呢?”。
“我就是覺得不可思議,一個耍猴的賣藝女,在礦洞裡搖身一變,成了聖女,連那兩隻猴子都跟著沾了光,變成了溫吉古……”。
“說什麽?”。
我坐起來:“溫吉古是猴子變的?”。
“瞧,又不知道吧?這情報也得算在我頭上”。
胡小鈴眼睛又彎成了月牙,伸出兩個手指頭:“一公一母,公的叫天順,母的叫來寶”。
竟然還知道名字?。
“那當然,英莫兒沒上雪山之前,和丈夫一起在街邊耍猴為生,鎮裡的人都認識她,因為長的好看,被一個惡霸盯上了……”。
她瞅我,好象我也是個惡霸。
惡霸惡霸,首先要惡。
沒幾天,找茬打死了英莫兒的丈夫,英莫兒悲痛欲絕,又不甘心受辱,縱身跳了河,原以為一死了之也就罷了,卻被一路追趕來的天順和來寶拚死拽上了岸。
“然後,她人就不見了,直到雪山出現了聖女,大家才知道原來是那個耍猴西施”。
可聖女身邊並沒有猴子。
胡小鈴說出她的推斷:“英莫兒走到那兒,猴子就跟到那兒,從來沒分開過,所以困在礦洞裡的還有天順和來寶,你琢磨琢磨,聖女和溫吉古不僅是同時出現的,在她化為肉身菩薩之後,溫吉古也突然沒了蹤影”。
因為眼見主人身死,最終傷心離去。
外人看來,或許只是個巧合,誰也不會想到那天的風雪之中,隱藏著殺戮。
“我們那兒也有個傳說”。
潘山勇一笑:“只是不叫溫吉古,叫白猿……”。
在他的版本中,英莫兒並非困於礦洞,而是被白猿擄去,日日服用靈芝、雪蓮等珍稀藥材,久而久之,自身能解百毒。
“乾嗎要抓她,還喂她吃藥?”。
“嘻嘻,瞧上她了唄”。
白猿雖有人形,但顱門未開,仍然算是猿類,英莫兒想盡辦法逃了出來,建寨於歡喜花叢,那畜生徒有千鈞之力,卻不能擅入一步。
但他們之間卻保持著一種神秘的聯系,曾有獵戶看見,白猿在深夜抓著聖女狂奔向山頂,神情可怖,又或者趁天色未明,馱著她返回聖女洞前,恭敬溫順。
至於那一夜在做什麽?不好用言語來形容。
有新任官員想一睹白英莫兒的美貌,向聖女寨投擲火槍、火箭,企圖逼其現身,被崖頂蕩來的白猿摜死於馬下。
因此,也有人戲稱她為猿娘子。
胡小鈴叫他閉嘴,這種風言風語要是讓白衣衛聽見了,非把他關在農場,種一輩子地。
我倒覺得其中有和巴力對得上的地方。
聖女搬出聖女寨,看似為了安靜,其實是方便和溫吉古見面,如果說真是天順和來寶的話,不過是想和主人玩耍而已。
體型再大,也是隻猴子。
聖女何嘗不是?。
在不苟言笑的表情下,同樣懷揣著一顆少女心。
“你猜溫吉古為什麽不見了?”。
“……我不問”。
胡小鈴把頭一扭:“你愛說不說”。
“因為小溫吉古”。
“高家救的那隻白毛猴子?”。
因為連月大雪,山中的動物很少出來,即使有扎羅的禁獵令,天順和來寶也難以裹腹。
偏偏這個時候,小溫吉古降生了,為了讓它活下來,天順隻好把白英氏人當成了目標。
“我想,它在聖女面前蹲下,應該是請求主人的諒解,雙手扶地,是想馱著她去看一眼自己的孩子”。
當知道是聖女殺了天順的那一刻,胡小鈴目瞪口呆:“她……她是為了給寨民報仇?”。
這的確讓她很憤怒,但另一種基因卻起了主導作用,就象那天樓頂的蘇欣晨和小妹,負面的情緒一旦產生,便被無限放大,直至失控。
我解釋了半天,倆人仍聽不明白,隻好跟他們打比方,說聖女體內還有另外一個人,是那人動的手。
“懂了”。
潘山勇恍然大悟:“這女的有雙重人格”。
甭管對不對吧?是這個意思。
我口乾舌燥,倚著靠背準備休息一會兒,胡小鈴也呵欠連天,很快便沒有動靜。
似睡非睡的,感覺自己剛閉了下眼,突然不受控制的倒向一側,整張臉“啪”的貼在冰冷的玻璃上。
胡小鈴倒還好,車輛傾斜的瞬間,想抓門沒抓住,一屁股坐下來,驚叫著,反手按住我的背,指甲都摳進了肉裡。
潘山勇因為打盹,成功的將車開進了土溝,大燈碎了一個,車廂裡一閃一閃的,忽明忽暗。
氣囊沒彈出來,他似乎撞到了頭,有些迷糊,處於懵圈的狀態。
“有人受傷嗎?”。
我身體是歪的,問同樣歪著的小雅。
“……沒事”。
她吃力的解開安全帶:“我試試能不能出去?看看情況”。
有人已經過來了,“嘣嘣”的敲窗戶:“臭小子,你這是開車呢,還是玩命呢?”。
是吳三小。
他們坐在後面,仿佛煎鍋裡的三條魚,沒想到廚子忽然失了手,顛飛了。
“你開一天試試?”。
胡小鈴仰著臉,她雖然很生潘山勇的氣,可畢竟是自己人:“再說,我們又沒請你坐”。
“坐?”。
吳三小扒著車窗往裡張望:“這才叫人坐的地方”。
“想坐這兒呀?你們仨不光欠著我錢,還偷了我東西,”。
她輕蔑的哼了聲:“沒讓你們拉車就不錯了”。
“……各位,能不能出去聊?……”
我被胡小鈴壓的喘不過氣來:“心疼,心疼我們下面的人……”。
她一低頭,發現潘山勇躺在那兒直哼唧,越看越來氣:“起來,烏頭會可不養賴皮狗”。
透著一股當家作主的氣勢。
“……對不起,對不起”。
潘山勇揉著腦袋:“我……我其實不是烏頭會的人,潘家是三寶弟子,雖然我還沒有皈依,但也不能信外道眾生”。
原來如此,佛門中確實有忍辱這一說法。
可我感覺這是他的托詞,什麽三皈五戒,在家修持,若真有向善之心,首先就不能打牌。
“輕罪,輕罪”。
他動了一下,腳被踩板卡住,疼的直吸氣:“……皈依,馬上皈依,以後肯定不打了,算是遮過吧”。
車門變了形,推不開。
吳三小只能把胡小鈴她們提溜出去,然後和吳大個抱著倆車軲轆往下壓。
女孩們也在另一邊嬌聲細氣的推,終於“噗”的四輪著地、沉陷入泥。
土溝深達兩米,坡身直立、泥土松軟,我們站在上面,望著烏龜殼般的車頂,甚至沒想過嘗試,直接放棄了。
風又急又冷,象無數把小刀子往衣服裡鑽。
小雅連打了兩個寒戰,蝦米似的抱成團,躲在潘山勇身後。
“怎麽辦?”。
胡小鈴問我。
真要在外面凍上一夜,都得感冒,隻好徒步去老鄉家投宿。
一行七人,磕磕絆絆的走了半個多小時,終於發現了一個農家小院,門縫裡透出久違的燈光。
“……誰呀?”。
一個顫抖的聲音,象是個老人。
我把女孩們推過去,讓她們出面,效果更好。
沒想到這次遇到了個鐵石心腸,胡小鈴和小雅磨破了嘴皮子,對方就是不肯開門:“你們去別家吧,屋裡頭有病人,怕受了驚擾”。
“快,報字號”。
我一扯胡小鈴的衣服,小聲說:“你元祖的名頭正合適,真元大法,什麽病不能治?……實在不行,賞他個真元珠,人家吃了見好,絕對二話不說,給咱們騰地方”。
她在猶豫,擔心被吳家三兄弟發現了,會打真元珠的主意。
月光下有個黑影,突然毫無征兆的晃動起來,回頭一看,是吳三小。
他閉著眼睛,聳拉著腦袋,不停的搖來搖去,形似迪廳裡跳舞的醉漢,又象老式座鍾的鍾擺。
飛蛾要破蛹而出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