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城中有泉，其水若酒，故而因此得名。

　　這個年頭裡的甘泉縣城，用三個字就足以形容——土兮兮。整個小城放眼望去，除了聳立在城中心那座歷史悠長的鍾鼓樓外，基本上看不到任何的高大建築。冬日裡的城市籠罩在黃灰兩色當中，就像從土堆裡刨出的洋芋，慘淡的讓人心酸。那些灰蒙蒙、土兮兮磚土結構的民居，更像一塊塊被隨意丟棄的土坷垃，擁擠地堆積在了一起，找不出個整齊勁。

　　但就是這般，也要比姐妹倆所住的農村環境好上了千百倍，實在是沒有比較就沒有差距的結果，沒有慘淡，只有更慘淡罷了。剛踏入小城的邊緣，李秀梅卻像似發現了新大陸，對眼前的一切都充滿了新奇。

　　“姐，姐，你看，你快看，那人騎的是啥?”

　　“紹啥呢(傻)，自行車沒見過?”

　　“你又糊弄我哩，自行車是兩個輪子，人家有三個咧，後面還拖著個鬥鬥……哎，姐，姐你快看，那個娃子手裡拿著是啥啊！”

　　“糖葫蘆！”

　　“糖葫蘆?葫蘆不是做菜的麽，這麽也能吃?姐，那個好吃不好吃?啊……姐，你快看那邊……”

　　小麻雀嘰嘰喳喳的聲音吵得腦仁都疼，李秀蘭終於忍不住煩躁起來:“哎呀，你就消停些(安靜)。先找個地方把柴賣咧。”

　　“哦！那我們到哪賣柴火去?”姐姐發起飆來，小麻雀終於乖巧地閉上了嘴巴，可眼睛依舊在滴溜溜地滾動著，把好奇的問題死命壓在了舌根下。

　　“嗯，先找個住人多些的地方。”李秀蘭好像也有點不確定的樣子，探頭四處打量著。李秀梅又一次沒忍住，歪過頭來新奇地問道:“哦哦哦，姐，柴火怎賣咧?要吆喝嗎?怎吆喝哩?”

　　“閉嘴！”

　　按著李秀蘭的想法，二人來到在一處民居聚集的路口，將身上的柴火放在面前，雙雙蹲了下來，兩隻大眼忽閃忽閃地向來來往往的路人掃射著。正當人們上班的節點，倒是有不少人投來探究的眼神，兩姐妹卻又趕緊低下了腦袋，像是兩隻受驚的鵪鶉。

　　這是在賣柴火麽?放個破碗跟沿街乞討的差不多好不好！

　　路過的人們不知道這兩個丫頭大清早蹲在路口是為何意，瞄上一眼也就匆匆離去了，柴火放著好一陣子也無人問津。李秀蘭有點糾結了，臉頰扭捏成了一團，其實她也不知道如何去吆喝。往日裡也賣過幾回，但都如同現在這般，直愣愣地蹲在柴火旁，硬等著有人上前詢問她才開口。

　　運氣好點的時候，等上三四個小時也許就能把柴賣掉，運氣不好就得把柴火再背回去。可如今有妹妹這條尾巴跟著，自己這個當姐姐的，總得在妹妹面前有點面子吧。

　　“姐，人怎都不上來問哈?”眼瞅著過往的人沒一個上前來，李秀梅有點等不及了，想著趕緊把柴火賣了，好去縣城裡逛逛。

　　“沒看見麽，人家都忙著上班呢！”李秀蘭也隻好敷衍著，心裡焦急的夠嗆，雙手來回摩挲著，指尖都發白了。

　　“哦，那咱要等到啥時候去?來來回回的人看得我怪羞滴！姐，嗯！你說人家是不是不知道我們這是幹啥哩……姐……”李秀梅的嘴像是個機關槍，或許是等得太心焦，忘記了姐姐的告誡。

　　“哎呀，你今天怎這麽碎嘴子尼(話多)”李秀蘭瞪了瞪眼，凶巴巴地低聲呵斥道。

　　李秀梅委屈地嘟著嘴，不依不饒地問道:“不是啊，姐，你以前是怎賣哩，

也這樣?”　　“胡說啥尼！”被妹妹疑惑的眼神盯得有點恐慌，這時候肯定得做個表率了，不然就被妹妹看扁了。李秀蘭昂起脖子就想張口吆喝兩聲，可話剛到嘴邊卻又變得微不可聞，脖子迅速湧上一團紅暈來。“要柴火麽……”

　　“姐，你怎這麽小聲尼，人都聽不著！”李秀梅楞了楞，湊過腦袋輕聲提醒著。

　　這話說的李秀蘭更加掛不住臉了，氣咻咻地道:“你嗓門大，你喊！”

　　“呃，我也不敢，還是姐你喊吧。”李秀梅把腦袋縮了回去，眼珠溜溜地盯著李秀蘭的嘴唇，很是期待姐姐的發聲。被妹妹盯得極度尷尬，李秀蘭胸膛裡的燥火湧了上來，攥緊了拳頭，刺拉拉地大聲吼了一嗓子:“賣柴火咧，乾生生地好柴火，誰要咧?”

　　一聲吆喝出去，把李秀梅嚇得縮在姐姐身後，將自己的半邊臉藏了起來，大眼睛透過姐姐的肩膀四處緊張地打量著。而過往行人們匆匆忙忙的，並沒太多的反應，這反倒讓李秀蘭有點心安下來，也沒見吆喝起來多難麽，臉皮子稍微厚點誰都能乾。

　　李秀梅探出腦袋，再次審視著路人的反應，發現並沒什麽害怕的，這才從姐姐身後緩緩移出身體，驚喜道:“咦，還真沒事哦，姐，要不……要不我也試試?”

　　“嗯，那你試試。沒事，膽子大些，像我一樣就成咧！”李秀蘭趁機鼓勵著，手心裡全是汗，黏糊糊的。

　　“哦哦哦！賣……”李秀梅應著聲，努力張了張嘴，一個字剛蚊子哼哼般地吐出來，心裡和嗓子眼就發了毛，哆哆嗦嗦地說道:“哎呀，姐！我還是不敢啊！”

　　李秀蘭狠狠地瞪了瞪眼，威脅道:“你想好咧，柴火賣不掉，你也逛不成縣城。”

　　這話怕是比任何的激勵都來得有效，李秀梅壓根就不用猶豫什麽，屁股上像被鋼針猛扎了一般，脆生生的嗓音脫口而出，立馬就回蕩在了街頭巷尾:“哎，賣柴火咧，乾生生地好柴火，誰要咧?”

　　幹啥都有第一次，破天荒地喊完了才發現身上並沒有少去二兩肉，多大事啊。姐妹倆相識而笑，膽子逐漸大了起來。在姐姐眼神的鼓勵下，李秀梅甚至開始主動發揮起來:“都來看看，好柴火尼，煙少火旺，一點就著咧。”

　　隨著姐妹倆此起彼伏的吆喝聲，來來往往地人這才有了反應。一個帶著眼鏡的中年男人路過，駐足下來詢問道:“怎賣咧?”

　　來了生意，李秀蘭忙不迭地回應:“一捆5毛錢，你要麽?”

　　“咦，有點貴啊，便宜點。”中年男砸吧砸吧嘴，開始斤斤計較地討價還價起來。現如今的城市裡，各家各戶到了冬天大都用媒，可媒塊還得憑票供應，分量都是定死了的，想多燒一點都舍不得，這樣一來柴火自然就成了最佳的替代品，燒火做飯來得也便捷。

　　“大叔，你看這柴都整齊的很，都是楊木哩，燒起來方便的很，一點都不貴。”李秀蘭翻撿著柴火，把品相好的展示給對方。這些都是在家裡精挑細選的，為的就是賣上個好價錢。

　　“便宜些，便宜些我就要咧。”中年男黏黏糊糊的不肯松開。

　　李秀蘭有點不舍，話音裡帶著幾分祈求的語氣說道:“叔，我們老遠從懷茂背來的，再便宜就虧咧。”

　　中年人扶了扶眼鏡還在猶豫，邊上走過來一個長相富態的中年婦女，指著地上的柴火問道:“丫頭子，你這柴火怎賣呢?”

　　“哦，一捆5毛錢，你要嗎?”

　　“這個是啥木頭?”

　　“大媽，這可是真正地楊木哩，你摸下，曬得乾乾的，特別好燒。”聽著李秀蘭殷勤的態度，中年婦女俯下身子仔細摸了摸。“嗯，看上去挺好滴，那成，你這有……4捆，我都要咧！”

　　婦女的一句話讓中年眼鏡男不願意了，臉色陰沉地說道:“哎哎哎，我剛先要的，有個先來後到好吧?”

　　“你不是還沒買嘛！”婦女斜著眼睛，鼻梁上的雀斑在陽光底下“熠熠生輝”，打眼一瞧就是個不好惹的主。

　　“誰說的，我這不正準備給錢呢嘛，給，丫頭子，我要一捆。”男人心裡有些發虛，趕緊從口袋裡掏出前來， 爽快地遞給了李秀蘭。

　　“嗯！你要那捆自個挑。”李秀蘭接過錢欣喜地說道。

　　中年男人根本就沒猶豫，提溜起一捆轉頭就走了，婦女鄙視了背影一眼，撇嘴道:“啥人嘛！丫頭子，那剩下柴都給我吧。”

　　“成尼，成尼，一共3塊5毛”李秀蘭極力按捺著心頭的喜悅，沒想到一袋煙的工夫，柴火全都能賣出去。看著婦女就一個人，李秀蘭體貼地說道:“大媽，你一個人拿不上這些，你家在哪尼?我們給你扛過去。”

　　“那好那好，我那裡離這不遠，拐個彎就是。”看著李秀蘭這般的乖巧，中年婦女打心眼裡有種說不出的喜歡，隨即說道:“哎呀，以後啊你們有了柴可以直接送我那去，我都要。”

　　“成成成，太好咧！”倆姐妹一聽，差點沒有興奮地跳將起來，這算不算是天上掉餡餅呢，今天出門一定有著灶王爺垂青，真是鴻運當頭啊，李秀蘭壓了壓心中的狂喜和激動，詢問道:“嗯，大媽，你家怎會要這麽多柴呢?”

　　“哎呀，我家哪能用這麽多，我這是給人管著食堂尼，柴火得天天用。我看你兩個丫頭子大冬天地在這賣柴怪可憐滴，買誰的不是個買啊！嗯，你的柴是好著呢，可就是這價格吧……”

　　“沒事，大媽，您要的多，回頭每捆我給您再便宜2分……啊不，3分你看怎樣?”聽著李秀蘭很是聰慧地理解自己的意思，中年婦女更是欣喜地說道:“呵呵，成尼，成尼，走，跟我走。”

　　“嗯”

　　姐妹倆眉眼彎彎，笑顏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