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師在她家一進二的小寢室接待了魏在先。一進二布局的房屋是早些年公家房屋的經濟流行布局。不設廚房和衛生間。廚房一般在房後，廁所則為單位的公廁。

　　李老師家的門開著，老師兩口子正在逗兒子耍。

　　李老師的兒子叫王立致靜，是個3歲大的小娃娃。小孩子長得很可愛，臉蛋紅撲撲的，圓圓的，像個紅蘋果，兩隻小手肉嚕嚕的，舞來舞去，嘴裡“咿咿呀呀”說過不停。

　　李老師的丈夫王老師用兩隻手把自己的眼睛嘴巴撐開，做個鬼臉嚇唬他。小孩子見了，“噗”的一笑，撲在了媽媽懷裡。

　　“李老師、王老師，您們好！靜弟弟，又長高了一大節嘞！看，哥哥給你帶啥來了?”魏在先叫著老師，一臉燦爛的笑。

　　“在先來了，坐、坐！”李老師招呼著。

　　王老師站起身，接過魏在先手中的東西，放在小方桌子上。李老師將小孩交給王老師，說:“寶寶，別鬧了，跟爸爸去玩，媽媽要跟哥哥說幾句話。”

　　王老師拉著致靜的手，“走，爸爸帶寶寶到街上買鞭炮玩囉！嘭！”

　　王老師帶著致靜走後，李老師很是慈祥的看著魏在先。

　　“這兩年沒見，成大小夥子了嘞！”

　　“是呀，這兩年自己也不曉得在忙什麽！”魏在先說著話，心裡發著虛。

　　李老師對他真是好。他父親剛去世那陣，他悶悶不樂，上課無精打采，下課一個人把頭耷拉在桌子上發呆。

　　李老師看見了，摸摸他的頭說:“放學後，到我的宿舍來一趟。”

　　放學後，他背著書包來到李老師的家裡。李老師正在摘菜，準備晚上的飯菜。

　　他坐在老師旁邊的小凳上，低著頭。

　　“一個人一生會經歷很多事，有失去的，有得到的，這都很正常，我們要正確對待。俗話說，不經風雨，怎麽能見到彩虹;不經歷苦寒，梅花哪來的香。你父親意外去世了，對於你來說像天塌了一樣，但你是男子漢，男子漢就應該撐得住！敢於直面最慘淡的人生！你父親不是希望你成為一個於國家於家庭有用的人麽，你這般萎靡不振怎麽行?你成績好，還有一年就畢業了，到時考個中師什麽的，吃飯的問題解決了，畢業國家包分配，工作也解決了，有啥愁的！”李老師邊說邊摘菜，兩片薄薄的嘴唇翕動著，語速不慢不快，溫柔中帶著嚴肅，叫人不容置疑。

　　魏在先好久沒聽人這麽開導了，流著淚、抿著嘴。

　　“小夥子，振作起來！把你父親記在心裡，考出好成績，為他為你們家爭光！沒有什麽問題解決不了的！只要你努力，老師全力支持你！”

　　那天下午，老師留他吃了晚飯。一碗香噴噴的乾飯，一個五花肉燒紅蘿卜加白菜。魏在先吃得很香，像是幾天沒吃過飯一般。這種香甜的美味長久的留在他記憶深處，許多年後，他多次對自己兒子講到這種流口水的美味，並親自下廚燒給他們吃。但老婆兒子卻說:沒啥特別的呀！味道一般般嘛！

　　經過李老師的開導，魏在先從悲傷中走了出來，重新在讀書學習中找到了新的樂趣。

　　上學中午吃飯的問題，他大伯父給他解決了。他的大伯，個子很高，人很精瘦，兒女都在外地上班。每天中午他穿過街坊裡光線暗淡的長長的小巷，回到大伯家，大伯早已將飯菜端上了桌子。大伯是個愛聊天的人，每每說起魏在先的婆婆爺爺走得早，自己帶著幾個弟弟妹妹艱苦生活的情形，

無不流露出自豪的表情。當然，也講到兄弟大了，愛聽媳婦的，愛聽外人的攛掇和閑話，結果家裡剛有點起色，就各自打起了自己的小九九，“我成家早，養了你哥哥姐姐幾個，別人就說你父親他們在替我養人，弄得一家人七拱八翹，最後只能分家各立門戶。”　　“人呀，就是這麽樣，誰也看不得誰順當。但長哥當父，長嫂當母，你婆婆爺爺走得早，把你爸他們幾個拉扯大，就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和義務。我原先還以為你父親能給我送個終，結果他突然就走了，白發人送黑發人，這也是命呀！他走的前三天晚上，我夢見掉了一顆牙，我知道不是好兆頭，給他講了，他還笑我屁股沒蓋嚴嘞！唉，想不到厄運落到他的身上！”伯父拿著筷子的手顫抖著。

　　魏在先聽了，心裡酸酸的。父親從區供銷社退休後，被鎮供銷社返聘回去，從事經營管理工作。 父親發生車禍那天早晨，魏在先還在夢中，就被父親叫醒，要他早點起來去上學，並給他拿了4角錢，叫他這周到區供銷社食堂吃中午飯時，買兩次肉菜吃，然後說自己出差，先走一步。

　　魏在先起床吃了父親準備的早飯，背起書包上學去，走到半路上時，一個熟人叫住他，說:“先娃子，你父親出車禍了，你快回去通知你媽和你哥哥他們！”

　　魏在先看了那人兩眼，說:“你莫誑我，我父親才走沒多久怎麽可能出車禍！我上學要遲到了，你莫攔我！”

　　那人十分著急，“真的，我沒騙你，他出差在路邊等車，霧大，開車的沒看見，把你父親給碾死了，人抬到單位的，你隔房姐姐守著！”

　　魏在先看那人說得真切，瞬間，頭腦中一片茫然，欲哭無淚。許多年後，他聽見哀樂就想起自己端著父親的遺像走在送葬隊伍前的情景，呆呆的、木木的，頭腦中一片空白，走呀走。

　　今天伯父提起這事，魏在先又想起了當時的情景。眼中有了些淚花。伯父顫抖著手，給他挑了塊肉。他看著伯父顫抖的手，想起每次家裡燉雞、燒雞時，父親總是先把雞頭、雞腳挑出來放在自己的碗裡，說:“雞頭吃多了，容易養成接雞下殼子的毛病，別人一講話，老愛去接下句，招別人討厭，小孩子就不要吃這東西了。雞爪子這東西，小孩子也是吃不得的，吃了往後寫字手要發抖。”

　　魏在先想:伯父也是怕小孩子寫字發抖，把雞腳吃多了?可他的手在發抖，莫不是也是小時候吃了雞爪子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