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司裡的工作很辛苦對吧?”

　　“呃，其實還好。”元貳撫摸著溫暖的杯壁，略顯拘謹的挺直腰杆:“我是個新人，很多事都輪不到我來做，隊長和隊友也很照顧我，所以平日裡我也就熟悉一下工作流程，練練槍和拳腳之類的……”

　　“這樣啊！”柳浮華若有所思，又好奇問道:“那你又為什麽要加入公司呢?是以前經歷過超凡嗎?”

　　“這個我不知道，因為我失憶了，關於我加入公司前的記憶全部丟失了，我一醒來就成為了第九科的正式隊員。”元貳苦笑道:“那時候我甚至不知道第九科是什麽?”

　　“看來失憶這件事情給你的生活造成了極大的困擾。”老婦人沒有用憐憫可憐的目光看著元貳，她僅僅只是語氣平淡的詢問道:“絕大部分問題都來源於此，對嗎?”

　　“……確實。”

　　元貳沉默片刻後，面對窗外的一顆高大柏樹，悠悠說道:“我隻記得我的名字和一些生活中的常識，除此之外我對眼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我突然間變得很被動，就像有人一直拖著我往某個方向前進，我不知道他要把我帶去哪兒，也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只是一味的前進，所以我感到很恐慌……”

　　“——對於我的未來。”

　　“這世上奇奇怪怪的事情這麽多，失去的記憶未必不能找回。”老婦人安慰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為什麽不能把失憶的那一刻當做重新開始的起點呢?”

　　“無論遇到了什麽，人總歸是要繼續活下去的，不是麽?”

　　“……”

　　如果我只能在這個世界度過一生，我當然會把那一天當做我的起點，可是我好像……還能回去?

　　元貳眉眼低垂，無言以對。

　　柳浮華端詳著面前的青年，莞爾一笑:“那我們就不談這個了，我們來談主要的問題，聽宮馬說，你對殺人這件事很不適應?”

　　“我想知道，你殺的那人是個好人還是壞人?”

　　“我覺得他……首先是個可憐人，然而才是個壞人。”元貳淡淡道:“他被怪物寄生了，可能有救，可能沒救，但無論他有沒有救，都已經無所謂了，我已經殺了他。”

　　“也就是說，殺死同類讓你感到很愧疚嗎?”

　　同類?這個詞用的好，薑進確實是我的同類，真正意義上的同類……元貳思索了片刻，搖搖頭:“愧疚當然有，因為殺人再怎麽說也是一件違背道德和同理心的事情……但這也僅僅只是讓我一個晚上睡不著覺罷了。”

　　“而且……”元貳停頓片刻，才說道:“我其實一開始就對他抱有殺心，他是個殺過人的逃犯，為了保證我自身的安全，我早就做好了殺死他的準備。”

　　“這衝淡了我的負罪感。”

　　他自嘲道:“我配不上您所說的‘善良’。”

　　“但我覺得你算得上是一個‘勇敢’的孩子！”柳浮華稱讚一句後，卻又疑惑道:“那你既然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又為什麽會對殺人這件事很不適應呢?”

　　“再怎麽說也是第一次殺人，當然很難以適應。”元貳苦笑道:“而且……實在是太惡心了！”

　　“惡心?他的屍體模樣很惡心嗎?還是說你認為自己的作為很惡心?”

　　二者皆有，後者尤甚，元貳的嘴裡現在都還能清晰感受到那種汁水在口腔內迸濺的觸感，無比惡心，讓人反胃。

　　當然，元貳不可能在這裡把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說出來，

他只是裝作嫌惡道:“他的屍體太惡心了，死後臉上的那扭曲的深黑色的眼睛還在一眨一眨，最後化為一灘惡臭膿水。”　　“那場面簡直……恐怖！”

　　老婦人張著嘴，好半響不知道說些什麽，最後只能搖頭感慨:“你不應該跟我一位老婦人家說這麽多，而且還把畫面描述得這麽清晰……”

　　元貳訕訕一笑。

　　“不過你既然是宮馬的隊員，那你以後不免遇上更多類似，甚至是更讓人感到惡心和恐懼的畫面，如果你承受不住的話，我還是建議你轉到文職，只是每日的工作會稍微瑣碎些。”

　　“不，我還是會留在行動部。”元貳神色有些微妙:“其實我已經快要適應那種惡心的感受了，只是……隊長不這麽認為。”

　　“宮馬這孩子總是這樣。”柳浮華笑眯眯打趣道:“成天板著個臉，冷冰冰的生人勿近，但其實很關心自己身邊的人。”

　　提到宮馬，元貳突然來了興趣，踟躕片刻後他忍不住詢問道:“柳姨，你知道隊長臉上的傷疤是怎麽來的嗎?”

　　“你很想知道?”

　　“……有些興趣。”

　　柳浮華面色有些沉重，連帶著房間內的氣氛都驟然轉為壓抑，她沉默片刻後，用平淡的語氣說道:“這其實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故事。”

　　“邪惡的教派為了取悅他們的邪神，選擇將一個小村莊裡的所有住戶屠殺殆盡，尚且年幼的主角眼睜睜的看著他的父母，親人，青梅竹馬被一一殺死，他則躲藏在陰影中，僥幸逃過一截，為了銘記這段仇恨，主角劃傷了自己的臉龐，就像許多復仇故事裡的主人公所做的事情一樣。”

　　“這個故事的主角就是宮馬。”

　　元貳沉默片刻，又抬起頭問道:“那您在其中又扮演著一個怎樣的角色?”

　　“我?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配角。”

　　柳浮華微微一笑:“我在孤兒院看中了宮馬並收養他，他那堅定凶狠，如獨行之狼般的目光讓我印象深刻。”

　　“而後他便加入第九科，走上了追殺仇人的道路，直至今日。”

　　“直至今日…隊長也還是沒有殺死他的仇人嗎?”

　　“如果復仇成功，他就不會做什麽事都是冷冰冰的態度了。”柳浮華略有些心疼的感慨道:“這孩子生來就是為了復仇，就這樣活著對他而言實在是太過於痛苦了。”

　　“……”

　　書房內沉寂了許久，直到老婦人略顯嘶啞的聲音打斷死寂的寧靜，

　　“好了，總聊這些傷感的事情不利於你們年輕人的心理健康！”柳浮華站起身來，朝著元貳和藹一笑:“走吧，我估摸著雞湯已經燉好了，再不去吃可就涼了！涼了就不好吃了！”

　　元貳也站起身，心情有些沉重，可還沒來得及思索宮馬的事情，一道冰冷的聲音突然在他耳邊響起，

　　【第一次內測中斷，全體玩家將在三分鍾後退出遊戲】

　　元貳下樓的腳步一頓，面色僵滯，直到老婦人疑惑的聲音從樓下傳來，才將他從震驚中喚醒。

　　“元貳，你還不下來嗎?”

　　“哦，來了來了！”

　　元貳硬著頭皮走下樓，看見一桌豐盛的大餐，他坐在椅子上，坐立不安的看著對面牆上的掛鍾，

　　此刻距離他退出遊戲還有兩分鍾，

　　宮馬替柳浮華挑了一筷子雞肉，柳浮華又給元貳盛了一碗熱騰騰的雞湯，元貳擠出燦爛笑臉接過雞湯，腦袋中卻掀起一陣頭腦風暴，

　　我會怎麽退出遊戲?

　　我退出遊戲之後時間會停滯還是會繼續發展?

　　“柳姨，你那本書要開始寫了?”

　　如果是繼續發展怎麽辦?

　　我現在要不要趕緊跑路?

　　“是啊， 我構思了二十多年，總算能開始動筆了。”

　　我穿越回去後會怎麽樣?

　　警察叔叔會不會把我抓起來，那邊的時間是不是與這邊的同步?

　　“書名叫什麽?”

　　“名字啊?還沒想好，就叫……《復仇之心》怎麽樣?”

　　我會不會……

　　“元貳，你怎麽不吃啊?是雞湯燉老了嗎?要不要再加點鹽?”

　　“啊?啊?什麽?”

　　元貳從無數個問題中回過神來，面對老婦人擔憂的目光，以及宮馬上下打量的眼神，和牆上滴滴答答剛走過一半的分針，他終於反應過來，急忙從座椅上跳起來，焦急問道:“抱歉，我想問一下廁所在哪?”

　　“……左邊。”

　　“呃…我就洗個手，飯前洗個手而已！馬上就…嗯，馬上就回來！”

　　不理會二人奇怪的目光，元貳急忙腳步匆匆的鑽進廁所，然後把大門反鎖，興奮而緊張的等待關鍵時刻的來臨！

　　“對了！”

　　他這時候才想起來自己還會佔卜，連忙從荷包裡掏出銀幣，用顫抖的手將其高高彈起。

　　然而還未等銀幣落地，四周的空間驟然凝滯，仿佛拍攝電影的導演喊了一聲‘卡’，於是萬事萬物都應聲而和。

　　水珠凝固在光滑的牆壁上不再下滑，天花板上的高腳蜘蛛朝落在絲網上的蒼蠅亮出獠牙，卻不得寸進，而青年伸出手，滿懷期待的迎接半空中漂浮的銀幣，畫面就此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