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貳的意識懸浮在寂靜黑暗中,一種無處容身的孤獨感緊緊將他包裹,讓他下意識的蜷縮靈性,警惕黑暗中的微小動靜。
同時,元貳感受到某種微小的力量在拖拽著他的靈性,這是外界青銅獸與他的聯系,他隨時可以順著這股力量脫離靈境。
亦如系在腰間的一根麻繩,給攀爬山峰的他加上一層保險,其安全程度視山峰陡峭程度而定,總比以往什麽都沒有要好。
所以現在我需要佔卜些什麽信息呢?
元貳在黑暗中無聲的思索,一時半會兒他竟然沒能確定自己需要佔卜的對象。
首先他不能佔卜與深淵相關的信息,也沒有必要去佔卜,相應的準備工作在現實中他便已經完成了。
其次他不能佔卜第九科的信息,在外的薑先生會心存疑慮,直接問要比佔卜更管用。
那麽我要佔卜什麽?
今天晚上吃什麽?
元貳隱約察覺到一種排斥感,精神上也略微感到疲憊,這說明他在靈境中停滯的時間過長,不被靈境以及他自身的靈性所允許。
看來要白白浪費掉這一次機會了,元貳有些遺憾,卻也不擔心離開靈境後要如何面對薑先生。
畢竟不是每次佔卜都能得到答案,花費大量時間和精力,最終卻獲得白紙一張簡直再正常不過,這也是每個預言家的必經之路。
像元貳這樣每次都能獲得一副清晰的圖畫,或是一句潦草卻知曉其含義的字句才是異類。
薑先生在得知我一無所獲後,想必會感到稍稍欣慰,不過更多的應該是肉痛,我可是親眼看到他把手指上殘留的粉末重新刮到了鐵盒子裡……
元貳啞然失笑,他開始漫無目的的在黑暗中遊蕩,想一些自己都感覺莫名其妙的事情,靈境的排斥愈加深重,周邊的空間都開始擠壓他的靈性。
可就在他即將被擠出靈境時,一張詭異的畫面突然從思維中跳脫出來,
一枚足矣媲美恆星大小的碩大眼球高懸於雲天之上,祂取代了原本是太陽的神座,眼球中那漆黑的瞳孔如同深不見底的深淵,所見生靈的神智與生機都向其中跌落,無法逃脫,無可逆轉!
祂即是深淵所信仰的神靈,祂即是唯一的蒼白之日,祂即是……
祂是……
最後一個字元貳沒有說出來,他的思維於此刻凝滯,所有的注意力全部轉向眼前難以用語言描述,形容的奇幻而詭異的景象,
黑暗的靈境如同一面柔軟脆弱的幕布,陡然被撕開一條條裂縫,從裂縫中探出一顆顆微小或是碩大的眼眸,祂們形態千奇百怪,難以常理揣測,極盡人之想象,有的方形瞳孔中嵌套著無數瞳孔,有的是猩紅的血水在眼球中翻滾沸騰,有的眼球瞳孔中有一道曼妙身影翩翩起舞,卻莫名讓人感到腹中饑餓難耐……
元貳‘視線’所能觸及到的一切景象都被這些稀奇古怪的眼球所擠佔,他呆呆的矗立在虛空中,靈性難以控制的沸騰激昂,化作的觸手一會兒變得筆直尖銳,一會兒又如同爛泥一灘滴落。
此刻的他仿佛是置身於玻璃瓶中的小人,在玻璃瓶外,有無數‘看客’瞪大眼睛湊上前,好奇的觀看他的滑稽模樣。
與此同時,無數道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有老人無力的呼喊,有女人溫和的問候,有男人粗壯的嗓門,也有黃犬狂吠,有翔鳥鳴叫,有海鯨哀鳴,有蚊蟲嗡鳴,還有風聲雨聲,大地震顫聲,流星墜落聲,
海浪拍涯聲…… 熟悉的,陌生的,聽過的,未曾聽過的,可以理解的,無法理解的……
千種腔調,萬般語言,於元貳耳邊匯合成一句話語,
言沒,吾為汝解之!
言沒,吾為汝解之!
言沒,吾為汝解之!
聽著耳邊的聲音,元貳下意識的張開嘴,
“祂是…祂是……我不想知道!”下一刻,元貳的語氣驟然變得猙獰而聲嘶力竭,他怒吼道:“我不想知道祂是誰!”
“不可聞其名,
不可視其貌,
不可聽其言,
不聽不聞不見,你們別TM逼我!”
無數隻詭異的眼眸聞言頓時僵硬,祂們的目光直勾勾的注視著矗立於空間中心的元貳,所有聲音一齊消散,世界恢復為死一般的寂靜。
元貳劇烈的‘喘息’著,他承受著無數道宏大而具有神性的目光,靈性扭曲震顫,逐漸被壓縮成一個微小的點。
“放-我-出-去!”
元貳艱難的從如山般的壓力中傳出一段細微的呢喃:“難道你們以後是想利用一個死人嗎?”
眼睛們依舊無言,祂們只是平靜的注視著一個扭曲的靈魂。
…………
薑先生坐在木椅上,渾濁的眼珠注視著倒在桌面上的元貳,他的左手撐住手杖,滿是老繭的手指不斷摩搓著木質的圓潤杖頭。
自從元貳進入靈境後,薑先生心中總有些不安忐忑,身為預言家的他對這種情緒尤為敏感,猶豫片刻後,他站起身,用手杖在地上刻畫出一個無形的符文。
可就在符文成型的最後一刻,他內心的不安感陡然急劇增強,無比強烈,一道清脆的玻璃碎裂聲在他耳邊響起。
薑先生驚愕的抬起頭,他剛好看到鎮壓靈性的青銅獸從桌面上落下,摔成一地碎片。
鎮獸竟然碎了?
這件超凡物事陪伴了他近半個人生,他曾借助鎮獸佔卜過序列五以上的半神存在,盡管那次佔卜未能得到任何信息,而他本身也幾乎失控,花費巨大代價才得以脫困,但無論如何,他終究是活了下來。
而鎮獸也只是增添了一道裂紋,依照它如今的完整度,哪怕再佔卜一兩次超然存在也綽綽有余。
可現在鎮獸居然碎掉了!?
這小子到底觸碰了些什麽東西!?
來不及批判元貳的莽撞,心疼鎮獸的損失,薑先生咬牙走上前,想要試著將他從靈境中喚醒。
可他剛一靠近元貳,心神便被桌面上的那張白紙所吸引,其上畫著一些古怪不知名的符文數字與奇異怪誕的眼球。
他隻認得紙面上的兩個字,
第一個字是‘罔’
第二個字是……
薑先生此刻恍如失去神智,他伸出手,想要將遮擋白紙的那隻礙事的胳膊挪開,可就在他觸碰到手臂的那一刻,手掌突然發力,將白紙攥成一團,一道嘶啞的呢喃在他耳邊響起,
“不可聽者!”
元貳抬起頭,他的目光茫然,仿佛從千年的睡夢中驚醒,手臂自發的將紙團遞到嘴邊,
“不可聞者!”
元貳混沌吐出四個字,他將紙團吞下,肌肉牽引著口腔運動,一口口面無表情的將紙團吞入腹中,
“不可見者!”
做完這一切後,他才抬起頭,與薑先生驚恐的眼睛對視,他漠然總結道,
“其名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