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宮馬坐在桌前,低頭注視著面前的一碗熱粥,面色怔愣。
“怎麽?不合胃口?”滿頭銀發的老婦人放下湯匙,眉頭微蹙,關切的詢問道。
宮馬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搖搖頭:“沒有,剛才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又在想你們公司的事情?”
“嗯,當然。”
宮馬端起碗將熱粥一飲而盡,面對柳浮華半是擔憂半是無奈的表情,解釋道:“這幾天出了很多事,泉海城裡不太安穩,公司上上下下都很忙。”
“看得出來,畢竟你臉上的黑眼圈又加深了。”
柳浮華把白粥推到一邊,向後慵懶的躺倒在椅背上,感慨道:“很多時候,心中的弦繃得太緊不是一件好事,勞累過度,積勞成疾,最終一命嗚呼者更不在少數,宮馬,你需要給自己放松一下。”
“聽說那個一直跟在你身邊的小女孩對你有意思?”她話音一轉,促狹的擠了擠眉目,像個童心未泯的老女孩:“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她是上面的人。”宮馬淡淡道:“而且她的性格太冷酷了,我不喜歡。”
“好吧,兩座冰山撞在一起,總得兩敗俱傷……”柳浮華歎了口氣:“我還以為我今年就能抱孫子了!”
宮馬沉默不語。
“誒~伱手底下那個叫莊瑩瑩的女孩怎麽樣?我看那她樣貌周正,性子也溫婉,就是不會說話而已,不過這對於做妻子的女人來說倒是個優點,你要不要嘗試一下?”
宮馬嘴角微微抽搐:“……”
“她也不行啊?也對,畢竟你們是同事,還是上下級的關系,那個詞怎麽說來著,不推崇‘職場戀情’對吧?”
接連碰壁兩次,柳浮華卻是繼續興衝衝的推薦道:“那你覺得這對面那一家人的大女兒怎麽樣?她以前還見過你的,雖然只是個普通人,但是家境殷實,聽說她還在應蒼讀大學,是個貨真價實的才女!”
宮馬無奈的一扶額,掙扎道:“我覺得我這種人還是不要禍害人家女孩為好。”
“你小子!這怎麽能叫‘禍害’?”
老婦人橫眉倒豎,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她剛想就‘自己看著長大的宮馬有多優秀’這一話題詳細擴寫個三萬字的文章,
可下一秒就被文章主人公巴拉巴拉兩句,強行扯開了話頭,話題轉移到了她的新書上面。
“呃,您的那本新書《復仇之刃》寫的怎麽樣了?”
“是《復仇之心》。”柳浮華糾正道。
“一字之差而已,不用計較,總之書寫的怎麽樣了?”
“不怎麽樣。”
老婦人歎了口氣,苦笑道:“我以為這個故事經過我數十年的構思,當我開始動筆寫作後,不說是下筆如有神,至少也該是文思泉湧才對,可事實卻是現在每寫一個字都非常艱難。”
“寫作就是構建出一個大舞台,讓你所臆想出來的主人公,配角,反派,在舞台上按照你編織的舞步翩翩起舞,可是真正當你動筆後,你書中的人物卻不聽你使喚了,他們在舞台上四下亂竄,把一場井然有序的舞蹈弄得一團糟!”
宮馬聞言感到有些疑惑:“可是您都已經寫了好幾本暢銷書了……”
“可能是因為,之前寫的幾本書都是消遣之作的原因吧。”
柳浮華混不在意的聳聳肩:“都是用來騙稿費的爛書,裡面的人物比用泥坑裡的臭石頭雕琢的人偶還要僵硬,
所謂的人物性格也就是在他們石頭臉上各自貼上一張紙條,反派就寫惡與強大,主人公就是光偉正,主人公的女人就必須要善良和美貌。” “畢竟作家也是人,也要向稿費,向市場低頭。”
“至於劇情就是一加一等於二那一套,一些已經被前人寫爛了的俗套東西,沒一點挑戰性!”
“可是我現在寫的這本書就不同了。”
柳浮華眉飛色舞道:“雖然我原本也只是計劃著寫一本俗套的故事,可是寫著寫著,書裡面的每個人似乎都有了自己的意識與想法,他們不準備按照我設置的劇情走下去了,
他們正在走向一個不可預知的結局。”
宮馬一臉茫然:“這聽起來…似乎是個好事。”
“對於作家來說這可能是最好的好事,但大多時候都是最壞的壞事!”
柳浮華遺憾道:“劇情的‘脫軌’就意味著書的死亡,我為這本書做了如此漫長的準備,我可接受不了沒有結局的結局。”
“而且我在寫書前還特意在腦海裡模擬了數千個夜晚的劇情……嗯,也有可能是因為我想象力過剩的緣故,讓書裡的人物都先在我的腦海裡,而不是在書裡活過來了吧。”
“嗯。”
作為傾聽者的宮馬微微頷首,他聽不懂寫作裡的那些彎彎繞繞,只是對柳浮華所說的‘失去掌控’感到心有戚戚,因為他現在也處於相同的境況中。
“唉……”柳浮華再次歎了口氣,卻又笑道:“不過我也算是樂在其中,畢竟像我這樣的老人能有這麽一件有意義的事情值得我去專注,這是很不容易的。”
“不過我也不會總是專注於同一件事,我並不是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寫書上面,時不時會放下筆,去外面轉轉,或是給園子裡白菜澆水除蟲之類的……”
她的話音一轉,委婉的勸說道:“你也應該找些其他的事情做,宮馬,你不能把你所有的精力全部用在……用在公司上面,你應該去嘗試一下別的事情,給自己放松一下。”
“我說的放松不是說你到我這坐個半天,吃頓飯這種放松,我說的放松是找一個女朋友,妻子,或者說發掘自己的一些興趣愛好,比如看書,踢球……”
宮馬連連點頭,等到老人說完後,他才站起身:“公司裡還有點事,我先走了。”
老婦人無奈的擺擺手,卻又在宮馬跨出門檻的那一刻叫住了他,她深吸一口氣,說道,
“宮馬,我的意思其實是,你的人生中不應該只有‘復仇’這件事。”
宮馬眉眼低垂,他用自己才能聽到的話語反駁道,
“不,只有‘復仇’。”
…………
“卯兔死了,你有什麽頭緒嗎?”
聽到這一問題後,陸無從如山的文件中抬起頭來,眯眼看向來者。
來人是一個中年男人,臉上的胡茬還沒有剃乾淨,兩輪黑眼圈掛在眼廓上,背部略微佝僂,
身上一套藍色正裝倒是洗得乾乾淨淨,但是貼身的衣物套不住因為日夜酬勤而漲大的肚腩,肚子那塊紐扣都快要崩裂開來。
一副小職員做派。
陸無手底下的這種小職員有很多,他記不清楚眼前這人到底是‘小李’,‘小王’還是‘小三’,“小四”。
他只知道,真正跟他對話的人並不是眼前的‘小職員’。
“我已經跟你說過很多次了,子鼠。”他疲倦的放下筆,咬牙切齒道:“不要隨便附身我的下屬,幫你擦屁股是天底下最麻煩的事情!”
“可是我上次和上上次附身的都是這個小倒霉蛋,是你臉盲!”
小職員無所謂的一攤手,而後搬了把椅子坐在陸無對面,翹起二郎腿,熟練的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後,吊兒郎當道:“行了,行了,別管這種小事啦!還是那句話,卯兔死了,你準備怎麽做?”
“……他真的死了?”
“死了,死得乾乾淨淨,他藏在教派裡的‘後手’也死了!”
說到這兒,子鼠忍不住罵罵咧咧道:“等這狗賊死了,我特麽才知道,原來我手底下那個天賦異稟的後輩居然是他的分身!”
“虧我還準備提攜他!活見鬼的玩意兒!幸虧這狗賊死了,不然我肯定會被他從背後捅刀子!”
陸無沒有理會子鼠,他只是無比疑惑的問道:“誰能殺死他?”
“宮馬?”
“宮馬?那個最年輕的‘執劍人’?”
陸無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如果區區一個執劍人就能殺死卯兔,那他早在二十年前就該去死了!那次可是有三個執劍人圍獵他!”
“誰知道呢?”子鼠摸著下巴,推測道:“或許是因為,宮馬的那把‘劍’稍微特殊一些?”
“再特殊也不可能!宮馬才只是個序列七,更何況他的劍可不在他的手上!”
陸無否定道:“就算他再強,最多也就只能殺死卯兔的那具主身罷了,怎麽可能將卯兔的分身也一並殺死!你對卯兔的能力應該再清楚不過了,只要他還有分身,那就不可能死掉!”
子鼠淡淡道:“但是卯兔真的在與宮馬一戰後死去了!我親眼看見他的分身死在我面前,甚至連一句遺言都沒時間留下。”
“有人在同一時刻將他所有身軀上的意識一並抹去了。”
陸無聽到他平靜的話語,心中突然泛起一種不寒而栗的恐懼,他感慨道:“這可是連序列五都做不到的事情!”
“是啊。”子鼠後仰身子,仰頭望著天花板,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這意味著,殺死卯兔的人,至少會是一位序列四的半神……”
“而且還不會是戰爭,深淵,物質等途徑,這些序列精於戰鬥,卻難以觸及靈魂與神秘的事物,必須是靈性,命運,黑暗等途徑才對。”
陸無眼中的疑惑愈加深重:“可是在泉海那種小地方,真的會存在一位半神?”
“這就是我所擔心的了。”子鼠淡淡道:“難道聯邦其實早就已經發現了我們的計劃?”
陸無沉默片刻後,再次問道:“宮馬是怎麽找到卯兔的?”
“據他親口所說,是依靠一位預言家元貳。”
“元-貳?”
“對,元貳。”子鼠面上是一副古怪的表情:“順帶一提,這個元貳是我們教派打入宮馬身邊的一顆棋子,也是一枚‘種子’。”
“你的意思是——是我們的人殺了卯兔?”陸無感到荒謬無比:“這是宮馬親口說的?”
“對,他親口說的,很顯然他在借助這個小子遮掩著什麽東西!”
子鼠搖搖頭分析道:“那什麽元貳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卯兔的藏身地點所在,教派裡除了我們就沒幾個人知道!”
“那麽宮馬究竟是如何得知卯兔的藏身之地?”
“誰知道呢……”
兩人頓時陷入死一般的沉默中。
“唉……”三分鍾後,陸無歎了口氣,換了個話題:“所以泉海城的事情準備得怎麽樣了呢?”
“很不順利,有人在獵殺‘種子’,才過了短短三天,他就已經殺死了三枚‘種子’,幸好死的都不是真正的那一枚,不然儀式早該結束了才對。”
“而且第九科的警惕心也起來了,城內戒備森嚴,據說第九科的一位上級也要調去泉海城!”
子鼠望向窗外呢喃道:“我以為在泉海城這麽一個小地方做這種事情應該很簡單,很順利才對!”
“神的旨意哪有這麽容易完成!”陸無面無表情, 語氣堅決道:“但我們必須完成!”
“所以辰龍前往泉海替代卯兔主持大局,大概明天他就能到達泉海城了,希望他能夠順利完成任務吧。”
“辰龍……”陸無似乎想到了什麽,微微皺眉:“他不是跟宮馬有仇嗎?”
“是啊,可這是他自己申請此次任務的!他還特意動用了‘亡者契約’發了個毒誓,我們不好阻攔,只能由他去了。”
“那就希望他能把自己的狗屁倒灶的事做好吧,最好把那個宮馬也給殺了。”
陸無看了眼牆上的鍾表,時間指向十二點整,他站起身,認真道:“我會盡全力配合你們的!”
子鼠也站起身,點點頭:“一切為了蒼白之日!”
“一切為了蒼白之日!”
說罷,小職員重歸身軀,他看著眼前的陸無,只是怔愣片刻,便想起來自己的來這裡的目的,恭恭敬敬的遞過去一袋文件:“陸科長,您要的東西。”
“嗯,做得不錯,小劉,我注意到你最近的工作做的不錯,繼續保持啊!”
“呃……陸科長,我是小李。”
“……都一樣!”
陸無尷尬的拍拍職員的肩膀,旋即邁步走出辦公室,一路上遇見的職工無一不對他露出親切笑臉,
他也一一頷首回應,在應付完百分之九十的同事後,終於得以走出大門,站立在正午烈陽下,
陸無眯著眼,回頭忘了一眼頭上的匾額,卻忍不住啞然失笑,
只因匾額上的幾個讓人望而生畏的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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