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與褚博延臉貼著臉,距離近到猶如熱戀中的情人。
但情人之間的負距離是安全距離,而他們之間的負距離則代表著二人中的一人將會越過生死界限,率先到達冥河彼岸。
只不過褚博延認為,自己才會是遲到的那一位。
劍刃的鋒芒似乎能斬斷月光,給怪物的臉龐上覆蓋大片陰影,極致的爆發速度讓他難以反應,只能憑直覺拖拽身軀向一邊閃躲。
雖然怪物的速度在褚博延赤紅的眼眸中猶如龜爬,但其實他自己也掌握不住快到極致的劍刃,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劍刃砍在怪物右肩。
他注視著劍刃切入骨骼,如同熱刀切黃油般,無比輕松的穿過怪物被改造為血肉巨刃的左臂。
二人再度擦肩而過,互相背對著對方,
只是怪物的左臂突然墜落在地,左肩處的傷口平滑有如鏡面,而褚博延手中的長劍則冒出淡淡的白色煙氣,劍刃邊緣泛起赤紅色澤,這是溫度極致升高的表現。
下一秒,褚博延的身軀又一次消失,怪物裸露在外的肌膚上,突然鼓起一個個水泡,
而後水泡相繼炸裂,數隻詭異的漆黑眼眸冒出來,在肌膚上骨碌碌亂轉,使怪物視野內再無死角。
第二秒,漆黑眼眸驟然停止轉動,一齊鎖定黑暗中的某個方向,怪物完好的右臂揮舞,如同使用水晶鍛造的血色利刃抵住一柄突兀出現在的長劍,腳下接連後退數步。
又立即站定,怪物的身軀如同繃緊到極致的弓弦被放松,右臂迸發出難以想象的巨大力量,使褚博延的身形如同炮彈般,轟然撞入街邊商鋪內。
櫥窗的玻璃與大門的木屑紛飛,但緊接著,一道身影又從飛舞的碎屑中掠過,掀起的氣流使半空中的玻璃碎片紛紛射向四周,卻又在怪物堅硬的軀殼上撞得粉碎。
怪物舉起右臂,恰到好處的抵住了長劍,而後牽引其劍刃偏向側身,左腿尖銳的骨刺上挑,在褚博延後仰的臉頰上留下一道漫長血口。
二人沉默無言,速度已經快到了他們所能達到的極致,清脆的叮叮聲不絕於耳,血刀與長劍每一次的交鋒直指要害,勢必要將對方徹底殺死。
可突然,這種死寂而令人窒息的叮當聲驟然停歇!
褚博延後退數步,穩穩站立在怪物面前,死死的盯著怪物,胸膛劇烈起伏,他手中的劍刃以及他全身赤紅色的肌肉上,都冒出氤氳熱氣。
“呼~~呼~~呵!呵呵~~”
注視著面前沉默著的怪物,褚博延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他用長劍指了指怪物的左臂,那兒依舊維持著斷裂的模樣,僅僅只有被焦黑肌膚糊住的橫截面。
“變呀!怎麽不變了?再給我變把刀出來看來呀!”
面對褚博延的挑釁,怪物無動於衷,只是全身眼珠滴溜溜亂轉,從嘴裡吐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話語,
“屠…神之,都給嘶!”
下一刻,怪物猛然轉身,血刃與閻老二的長劍相撞。
而他身後的褚博延則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手中長劍猛然刺向怪物的脖頸,要用劍刃摘掉他惡心的頭顱!
然而就在他即將刺中脖頸時,怪物的頭顱陡然扭過一百八十度,張開嘴,一把咬住迎來的長劍。
褚博延瞳孔皺縮,他向怪物脖頸刺去的長劍卻被怪物用一嘴鯊齒咬住,牙齒與鋼鐵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火星迸濺,有數隻鯊齒被崩碎,沾染血液的牙齒飛濺。
劍尖從怪物後脖頸中穿出,但很顯然對於這種非人生物來說,沒將他的腦袋摘掉,那就不影響他的行動。
褚博延在這一刻甚至懷疑,就算自己成功的將怪物腦袋砍下來,恐怕也不會造成任何影響。
他只是從跟一個怪物戰鬥,變成跟一個‘無頭怪物’戰鬥。
顯然,二者之間差距甚微。
付出巨大代價,換得如此一副淒慘模樣後,怪物終於成功的將長劍咬住,他用力一點頭,已經灼熱到冒出白煙的劍身再也經受不住如此摧殘,就此斷裂開來。
而怪物的血刀也逼退閻老二,身軀如扭過頭的發條般迅速回正,手臂帶動血刀劃出危險的半圓弧度,趁著褚博延失去兵器的最好時機,猛然砍向他的胸膛。
褚博延艱難扭轉身形,他不可能退到安全距離,只能使血刃劃開側腹,以重傷換死傷。
艸!
腹部有種麻木感,上半身與下半身的感官似乎脫節了一瞬間,褚博延沒工夫細看傷口,只是猜測自己腸子是不是掉出來了。
“劍!”
他怒吼一聲,旋即一柄長劍被閻老二用盡全身力氣,飛擲而出。
褚博延再次狼狽的避開血刃,順著長劍飛行的軌跡,猛然抓住劍刃,鋒利的劍刃劃破掌心,於劍身上帶出兩抹新鮮血跡。
血刃猛然刺向其背部脊柱,怪物卻被趕上來的閻老二死命一腳踹開,下身兩根骨刺在大地上劃過兩條深刻印跡,穩住身形,再次飛撲上來。
‘哧!’
血刃輕易刺穿閻老二的左肩,在怪獸即將卸掉他的左臂時,一道銳利鋒芒自二者之間斬過,
褚博延斬斷了怪物的右手臂,而後劍鋒去勢不減,朝著怪物腰間,斜向上斬去。
劍刃砍破怪物的血肉,撞上其體內脊柱,骨骼與鋼鐵碰撞,褚博延隻覺得自己似乎是砍在了一根實心鐵管上。
他咬牙,用盡最後全部力氣,將‘鋼管’斬成兩半。
怪物的身軀被攔腰斬斷,只剩上半身的他無力的躺倒在地上,肌膚上的眼眸依次閉合,失去生息。
……
‘當啷~~’
長劍落地,褚博延踉踉蹌蹌的走到路邊,背部抵著歪斜的路燈坐下,胸口不斷起伏,每一次呼吸中都帶著難聞的鐵鏽味,失神的望著天空上的圓月。
他的長劍在剛才的戰鬥中已經崩裂為一地碎片,灑在大地上,反射著月光,模樣形如頭皮上的灰屑。
而他的腹部上則裸露著一道可怖豁口,能看到一截斷掉的腸子在其中蠕動。
閻老二坐在褚博延街道的對面,胸前的布匹早已被血水浸濕,粗壯的左肩上插著一截紅水晶般的透明刀刃,身體因劇烈的痛楚而不住抽搐。
“他媽的!”
褚博延突然出聲,有氣無力的喝罵道:“我特麽這次虧大發了!老子劍都沒了!”
閻老二用顫抖的右手從兜裡套掏出一團油紙,將包裹在其中的白色粉末倒在自己的左肩傷口上,
粉末遇血即化,融入傷口之中,閻老二面無表情,只是手臂顫抖的幅度稍稍增大了一些。
“你小心肉和鐵長在一起了,到時候取出來又要疼死你!”
即使在這種情況下,褚博延還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吐槽完後又伸出手:“別全用完了,給我留點!”
閻老二翻了個白眼,從兜裡又掏出一團油紙砸過去。
褚博延接過油紙,直接將粉末全部倒入腹部可怖傷口中,裸露在外的腸子猛然蠕動起來,紛紛縮回腹中,湧出的血液也迅速凝固成血痂,護住傷口。
“嘶~~疼!疼死了!”
褚博延臉色猙獰無比,比先前殺死怪物時還要猙獰一萬倍,他賭咒似的發誓道:“我下次就是去死!也不會再用這玩意兒!”
“你上次也是這麽說的。”
“上次是上次!政府經常說的那句話叫什麽來著?哦對,歷史語句不具備現實意義!”
“……”
過了一會兒後,褚博延稍稍恢復了一點氣力,他將油紙捏做一團,砸在街道中間的死屍身上,疑惑道:“這怪物究竟是哪來的?”
“我現在看邪教徒都覺得比這玩意兒慈眉善目?”
“不知道,你別碰他,小心把他砸醒了!”
“怎麽可能?”褚博延嗤笑道:“這怪物已經死的不能再死了!怎麽可能醒過來!”
“……可是我剛才看到他臉上的一隻眼珠動彈了一下。”
閻老二開玩笑似的話語登時讓氣氛凝滯了起來。
“……”
褚博延沉默片刻後,突然出聲問道:“你說的是真的?”
“開個玩笑!”閻老二呵呵一笑:“嚇一嚇你而已,別當真了!”
“可是……他真的正在看著我啊!”
褚博延呢喃著,他呆呆的與怪物耳邊,一隻漠然,冰冷,無情無性,仿佛視萬物為芻狗的漆黑眼眸對視。
閻老二聽到了他的呢喃聲,也看到了一隻睜開的漆黑眼睛,臉上憨厚的笑容頓時凝滯。
一種深沉的絕望感在心中蔓延。
褚博延咬緊牙關,他的力量已經在先前的戰鬥中揮霍一空,透支大半,甚至連站起身都做不到,只能重新撿起長劍,朝著地上複蘇的怪物擲去。
可是一隻漆黑的大手突然握住了長劍,將扁平的劍刃擰成渾圓的鐵管。
褚博延目眥盡裂,難以置信的看著怪物,不,現在不能稱其為怪物,因為其身軀上數隻扭曲,惡意的眼眸在閉合,在回復成完美的肌膚,他重新擁有了作為‘男人’的面貌。
他的身軀在複蘇,傷口在愈合,骨血在蔓延,緩慢而不可阻遏的編制出雙臂與下身。
如同神跡!
不,就是神臨!
褚博延從男人的身上沒有感受到任何與先前怪物相似的地方,仿佛他們是‘不同’的生物。
他感受一種高渺恢弘,以人類語言難以形容的神秘氣息在眼前的男人身上浮現,這種氣息輕而易舉的衝垮他的心理防線,他的精神與靈感,讓他不由自主的想要俯首膜拜。
男人面色平淡,兩隻眼眸黑白分明,白色是蒼白無比的色澤,黑色是深不見底的深淵,他明明是抿著嘴,並未開口說話,卻自有一種冰冷的聲音響徹於二人腦海之中,
“奉神之名,誅——”
“瀆神——”
話音未落,自天空中突然出現一個黑色的身影,裹挾著巨大的衝擊力從天而降,
然後用帶著泥土的髒汙鞋底,狠狠的將男人的臉龐,將這枚高高在上的頭顱踩進磚石之間!
恍惚之間,褚博延聽見男人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終於找到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