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束詩裡的辰光,小酌的人見證著新鮮的春天正於窗台上飛速老去,好比一株栽種在心田上被美酒灌溉的花,一眨眼便偷偷的綻放,偷偷的枯萎。
他來回晃蕩著紅觴裡的清液,因為思緒太過於繁複,所以遲遲不敢飲上一口暫作了結。
“咕嚕。”在房門被推開的一瞬間穿著公服的男人終於吞下了這觴酒。他似乎等了很久,眼觀著金色的風與尚書令的影子撒了一地。
尚書令見到久在莆山的散騎侍郎突然現身在自家的憩室裡沒有過多的吃驚,反倒因為目下最需解決的疑難之症已然近在眼前而有種釋負的感覺。
“周叔叔是在中台值宿嗎?”晉植在放下觴的同時另手抬住了身邊初歆的酒杯,明擺著不同意這頭豹子在半個時辰裡只是伸出舌頭沾了沾杯裡的酒。
周悅的目光在晉植和初歆二人身上遊巡了一遭,輕易暴露出自己滿臉的疲憊。他對晉植指了指憩室裡的臥房,邊走邊道:“建白既沒給這留一個仆兒就自來給我更衣吧。”(建白,晉植的表字)
“好。”
初歆本來還是在用舌頭一口口的沾著酒喝,卻因晉植突然的起身而急忙把剩下的酒都給仰面吞了,這下子跟吞了個炮仗似的,直把肚腸炸得冒煙,只能乾瞪著周悅帶晉植進臥室,半點本事沒施展出來。
晉植率先為周悅挑開珠簾,在去點上燈時聽周悅道:“阿檀知道同行是何人麽?”
“侄當然知道,周叔叔做什麽總以為侄是個不明事理的小孩子。”晉植拉著周悅坐下,認真地拆下周悅的官帽。
周悅聞著晉植身上的味道就像是根能夠榨出醪糟來的檀木,皺了皺眉頭,道:“你聽聽你這撒嬌服軟的語氣不是小孩是什麽,再者飲酒無度是千萬不要去服用五賢散的,你父親可不允許。”
“周叔是猜到侄的來意才故意提及阿耶吧。”
“你父親很想你,很惦念你。”周悅捉住晉植的手順便幫這孩子暖一暖冰涼的皮膚,不想一個人若寒了心是極難變熱的。
“難道他不惦念家兄麽,家兄執意替我去關東後被陸登所挾禁,”晉植痛恨地反抓住周悅的手,整個人頃刻如夢魘的化身,“您還要替家君保守多少無以啟齒的秘密?想那一間禁室內陪著我哥哥的,是我母親的屍骨!”
“阿檀在說什麽瘋話,尊家親就在小南國裡。”周悅另外摁住晉植的肩頭,他萬般的溫柔想要安撫晉植的情緒,可這一切在晉植眼裡無外乎是定格命運的殘忍。
晉植噙著淚深惡痛絕地道:“掘,掘開我母親墓穴的人就在外邊,他親口告訴我,景州獻給上官璋的就是給我母親陪葬的玄氅。”他顫抖著深吸一口氣,滾燙的淚灼毀了他往日戴在臉上的面具。
他儼然就是一個剛剛失去母親的小孩,沒有母親的世界再沒有什麽美麗動人的花朵,哪怕一場日落也能讓他多愁多病。
“京城之西來,雙峰若母子。莆山遊子懷,雚山思遠哀。”悲苦的詩人吟唱著古早的民謠,其鬢發猶盛,然而心志已衰。“阿耶把阿親葬在雚山,還讓我在莆山修德,他,他豈不也想我能陪著阿親嗎?”晉植哽咽著半跪在周悅膝前,崩潰於世間至親至信的人用欺騙填補了自己缺失的記憶。
周悅動容道:“你父親希望你回到莆山去。”
晉植敏感道:“周叔今早不是從中台回來的,是從詔獄?”說完他又一想就通,眼裡是傷人的譏諷之情:“您雖是尚書令,
然則中台大小計議且要聽命於晉大將軍,哪怕他身陷囹圄,滿身罪孽!” “糊塗!”周悅抽袖而起,滿腔愛意就在無邊苦海裡掙扎。“你要把天底下所有的罪,所有的惡都怪給你父親嗎?”他抱起尚書令的官帽,怒視著這頂官帽應當屬於的主人,斥責道:“即便你晉建白天縱英才,蠢也蠢在恨你父親!”
“那他為什麽要複原初氏的五行,且不因為初氏之邪智最易搶得事事先機!”晉植無比憎惱地打翻周悅抱著的官帽,仿佛是想看見一顆由於權力才結出的惡果可以這般摔爛在地。“初氏弑君,上官氏竊國,而他想要取得天珠裝作是得到了天命的授意,逼著我在他之後完成開國的大業!”
“大逆不道!”
“對, 晉氏大逆不道。”晉植火上澆油的故意曲解周悅的話,一邊往外退一邊擺出絕情的姿態,道:“而我晉植,大義滅親!”
“乳臭未乾的,拿什麽滅親?”初歆的冷嘲冷語忽然在腦後響起,晉植才剛扭頭就被初歆用一柄淬剛的匕首抵住喉嚨。“我冷不丁想到我得靠尊家君才能是個齊人,在我找到天珠化解了文玄的封印之前,嘖嘖嘖,我還不能讓你滅了你爹呢。”
見利起意的豹子機敏地瞅了一眼晉衎背後的尚書令,說給晉植聽:“周氏金行也靠晉氏保全,你沒你爹補天的本事憑什麽指使周令君答你的話兒?”
周悅端詳著初氏毫無人性的瞳子,那雙眼裡邊複刻著史書的絕筆。
“你喲,東長西短的,”初歆把視線重新放在晉植淚痕未乾的臉上,“就不敢直接問一句我母親是怎麽死的?”
晉植果然被初歆戳中內心的隱痛,初歆盯著他指了指自己受傷的鼻子,再玩笑著用冰冷冷的匕首拍了拍晉植的頸側,意思著雙方之間要清算的帳姑且算平,算的是周悅在擔憂晉植安危的那一瞬間對自己的記憶沒有做任何保留。
可就在他自以為奪得上風的時候,自個兒的腦袋就像被誰敲了一悶棍般疼得發鳴,視野也漸漸變得一片血紅。
“修行不至,濫用邪術,難免會反噬己身。”周悅適時將晉植護進自己懷裡,起腳把初歆落在近旁的匕首踢飛出去,居高臨下道:“大將軍若是防不住你,又怎會放你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