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潤大地,青簾翠幕,遮掩一襲略微清冷而靡薄的好夢。
田壟間的農夫們上套夾衫,下穿短褌,滿腳都是泥。彎腰勞作時,苦中作樂地交談著家妻的手藝,小孩的頑皮,以及新來的兩個客人。
他們一看就是讀書人,插不直秧子,趕不動牛犁,皮膚白淨淨的隻用笑一笑就能勾走黃花閨女的心。
這般討厭又沒用的讀書人本該不受村民的歡迎,偏得是那唇紅齒白的說出來的話能讓官府減少稅賦,更別提把平日欺負鄉裡的佃主都給治了個服服帖帖,哪還舍得趕或罵。
“兒郎呀,兒郎呀。”頭扎鮮色發帶不知哪家剛剛長成的閨女們成群結隊的褰著自己錦布織的羅裙站在小坡上,一手挎著果籃,一手搖著手鈴向立在阡陌交匯處吹長笛的男子起哄。
若是男子俯仰於天地她們便自做那音癡,待得一曲罷休又生怕兒郎瞧見自己一雙媚眼,羞怯怯地掩嘴笑。
先前翩飛的雨絲此時化成了江州煙熏的綠柳,廣眺去穹蓋四野,秀色柔曦,燦爛無限。
“嘿初歆,看什麽呢。”曹胡兒的聲音讓初歆驟然意識到自己又在不自主地進入到強烈的幻視裡。
這片南國的水土無論是斑駁的城門還是尋常的春耕都能讓自己看聞晉氏在這裡近乎永恆的存在。
莫非自家的邪術絕不止於發揮在人心深處,只是自己的道行太淺才在以前局限於人類的眼睛裡。
他不禁去想,晉氏對於故鄉又會抱有怎樣的執念呢?
“你們說話啊。”曹胡兒放緩了行進的速度,以此表達自己作為最邊緣的一個角色有多麽的猶疑不安。
晉植回頭看看他提拉了一下韁繩,馬兒急急刹住以便主人放眼這無垠的田野,然後道:“江州的治府在江陵,曹胡兒不去見江州牧嗎?”(江陵郡,江州十三郡之一)
“江州的治府不是臨滄嗎?”初歆驅馬與曹胡兒並轡,仰頭深深吸了一口空氣去把心裡的事情壓了壓。
曹胡兒露出耐人尋味的表情:“在晉大將軍布政之前確是臨滄,之後就是江陵了。”(臨滄郡,江州十三郡之一)
“為什麽。”初歆不解人意地看向晉植。
“你問我,我問誰。”晉植白了初歆一眼,轉頭抖韁拍馬,三個人的談話盡皆落在阡陌之間。
“江州謝白之家頂流,他們應當有耳目散在中原,在大將軍勝負不明之際,竟沒哪個忠心來簇擁晉散騎。”曹胡兒緊緊盯著晉植的背影,道:“他們難道是怕你來索求援兵,再起江州十萬之眾北上嗎?”
“他們愛來不來。”
初歆一下子就被晉植逗樂了,“哈哈哈!晉散騎既然這麽瀟灑,還做什麽要去見江州牧,我行我素不就是了?”
晉植平靜地道:“你要找的東西在齊邑之外,陵墓之中,若不讓江州府助力,你想炸開山嗎?”
“啊?”初歆驚訝道:“你怎麽會得知我要找的在哪兒。”
“陵墓,誰的陵墓?”曹胡兒不知是興奮的還是怕的當即汗毛倒立,但其余二人又在這個節骨眼上不約而同地沉默。
“是不是因為你與大將軍血脈相通,而我身上有大將軍的五行。”初歆還是不罷休的好奇道。
“你們見過海嗎?”晉植突然轉移話題道。
曹胡兒狐疑地在他兩人身上掃了兩眼,道:“沒見過,只見過江河。”他轉念一想晉植為什麽有此一問,有可能是藏著話的在回答初歆。
“見東海要到南江州,或者去臨滄。”(北江州涵蓋七個郡,南江州涵蓋六個郡) “海?”初歆話剛出口,意識就變得有些扭曲了,許多嘈雜的聲音就像一個個疑點踩在心口上。
“夫君見過海嗎?我們就住在海邊看萬流歸一吧。”
“......沒有,我以前不敢回臨滄。”
聲音突然淒厲起來:“你去,你去換汝阿耶回來,換汝阿耶回來。”
這,是晉植的記憶嗎?
“阿親為什麽要這麽對兒,阿耶不愛阿親,兒很愛阿親的,阿親!”
那個女人聽起來像是瘋了:“若非為子孫計,我的君,遠不會累、累成這樣。要不是我生下了你,他早就不做官了!”
初歆於當時且不明意味的心痛中回神,在目光觸及到晉植時,第一次覺得他或許活的十分悲苦。
可是為什麽,葛榮君的過去也能在自己眼前上演?這些記憶的碎片就像雨點,它們匯聚著匯聚著,凝成一柄寒冷的劍。
又是晉衎的緣故麽。他想讓自己看過許多故事,然後看出人心的彎路有多麽曲折和黑暗麽。
“你怎麽抽噎了一下?”曹胡兒敏銳地觀察到初歆的狀況。
初歆恍惚了一會兒,馬背上的顛簸忽然讓他很難受,他幾乎是滾下馬的爬到了田壟邊開始乾嘔。
“他怎麽了?”晉植聽到動靜調頭來看,而曹胡兒趕到初歆身後先不是關懷初歆有什麽不適,而是伸指頭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初歆的劍。
它一直被微弱的光芒包裹著,是五行起源的一種生命力,很難不讓人揣測是類似於天珠的力量。
欲擒故縱果然永遠都是天子愛好的好把戲。
“呃——”初歆吐掉幾口嘴裡的酸水,起身的時候把莫名掉的淚水給抹去了。“沒事,我只是突然感受到,有父親的疼愛了。”
晉植聽後蹙了蹙眉頭,不動聲色道:“既沒事就上馬吧,此去齊邑還有三十裡,去江陵便有五十裡了。”
“江陵河道密布而丘陵據險,於東不偏於白氏,於西無倚於謝氏,正利執中。”晉衎的聲音在初歆翻身上馬時緩緩貫穿了耳朵。
“何不去齊邑逼一逼白路的虛實?”初歆輕微腿夾馬腹,這次的聲音很熟悉,但一時記不起是誰的。
“白氏也曾慰我先祖之靈啊。”田畝裡略略帶著土腥味的風灌進鼻腔裡,初歆盡力把握住現實與幻覺的分寸。
“那要招撫白路也很容易。”這應該就是現任江州牧謝栩的聲音,他似乎對白路嗤之以鼻。“但保權位不失,定然俯首聽命。”謝栩頓了頓才強調道:“難道大將軍還要屈尊與這等鼠輩討價還價麽?何忍將江州百姓留與鼠輩!”
白路。初歆晃晃腦袋把糾纏在一起思緒的打亂又重新梳理,衛琬曾經說過江州白氏與謝氏公私之內無不結怨,定要小心白氏人心隔肚皮。
“白氏現在哪裡?”初歆冷不防發問道。
曹胡兒過了一會兒搭理他道:“白氏久不執政,聽聞是被江州牧安頓在齊邑,累世食戶,衣食優渥。”
“先去找白氏,”初歆生怕晉植不以為然,扯著嗓門喊道:“晉散騎聽我的,先去找白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