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動春心,流目矚山林。山林多奇采,陽鳥吐清音。”一群被父母把兩髦聚成丸髻的童兒前學著長輩踏歌的姿勢互相模仿,擊掌歌唱,後來追逐街巷,嬉鬧間將尊卑分明的世界模糊成處處祥和的留白。
方從宮中出行的侍中倚坐車中握著橫軾,順耳聽這一陣童音,不禁探頭往回望,但見葛褶布袴之上,葉影密,日光稀。
“尊公,”車倌拽韁放緩了車速,“前邊像是相府的排場。”
“嗯,有些蹊蹺,過去看看。”齊雋把手揣進袖裡,聞到風中飄著的面湯味兒,且在店門口對著一眾太相府的僚屬道:“侍中齊雋請與上官一敘。”
忽然受任的掾吏畢恭畢敬的行揖過後抽身入內去轉告正在吃麵的上官,他低身在戴讓耳邊道:“戴相,齊侍中在外邊,想同您敘話。”
“嘖,你是蚊蠅變的,就知道嘰嘰嗡嗡,能不能大聲說出來讓我也知道知道?”在戴讓旁邊吃下五碗面湯的初歆慵懶地摸著自己的肚皮,也沒真計較掾吏把他當外人的言行。
戴讓知是齊雋當即一口咽了嘴裡的面,不想咽得太急嗆著了湯,也就邊咳邊趕的到了門口,見到齊雋樸華內斂,一雙眸子飽含著玉樹抖枝時落下的晶霰,熠比曦白。
“齊......!”
“哎唷。”齊雋猛地看見儀表堂堂的一朝右相從鼻孔裡倒嗆出來的幾滴湯,有些哭笑不得。“你沒事吧?”
“咳,”戴讓忙不迭從袖裡掏出手帕擦拭口鼻,整張臉都羞紅了,“沒、沒事。”
齊雋還是當作什麽都沒發生似的按照禮製下車向戴讓行禮,戴讓在確保臉上乾乾淨淨沒有汙漬之後施還以揖。“侍中何事相告?”
“撩閑耳,無他。”本也算得上身居鳳池之中的齊雋好生生端詳了戴讓身上的相服,打趣道:“太相府中素來供食,戴相肚量之大,滿朝皆知,難不成是把太相府給吃空了還不覺飽?”
“他本不是來吃麵的,後來就饞了。”初歆從後邊撥開擋路的眾人且搶在戴讓說話之前接了齊雋的茬。“戴相專管那些事也算管著我了,我在和戴相議事。”
“沒想到初校尉也在這裡。”齊雋眼前一亮,目光輕易切中那柄意義非凡的長劍,隨之而來的前因後果或也在心底有了猜測。
初歆看不穿齊雋眼裡的盡頭,只能熊著膽子道:“我聽說散騎省常設宮中,其內皆是天子顧問,想必齊侍中能帶我面君吧。”
“面君?”戴讓首先驚疑地盯住初歆,方才他二人交談甚多,不能不擔憂初歆面君的目的會危害自身。
“天子今日在鄙府學經。”齊雋注意到了戴讓的異常反應,垂袖道:“我正是去迎聖駕的。”
“原來天子也需讀書嗎?”初歆憋住一個飽嗝道。
戴讓蔑他道:“天下唯汝不讀書。”
“你們學來不也是用於殺人嗎?”野獸的視野賦予了初歆對人性的唾棄,他不由自主的恨著那些衣冠梟獍因為有學識而高高在上。
齊雋之前雖不和戴讓共事,但是其剛直的性格卻在朝中人盡皆知,於是趁著戴讓還沒當街對初歆長篇大論,就拉著初歆轉向去登車,待車倌揚鞭時回眼戴讓道:“政也治也,懸濟蒼生何不為也?”
戴讓許是敬仰齊氏幾分的,總歸賣了齊雋一個面子沒有說教初歆,也出於家族名望的緣故,他也沒有追究齊雋辭別時的逋慢。
“齊向戴,天底下所有的書袋子都被你們三家平分了吧。
”初歆和齊雋並排坐著,總覺得哪裡不自在,而齊雋的臉色有些難看。 “你不該去招惹晉植的。”他冷厲得就像是冰錐子。
車倌適時驅車一頭扎進東城,這深處繚垣綿延,紅葩綴連,甍標敷衍,嘉簜雲蔓,不禁情致彌盛,由是野獸襲境,亦可余香而清真。
至於齊府之內,本應給天子授課的太學博士齊乾正趴在案上睡得渾渾噩噩,手旁邊還放著一碗沒喝完的水。
“吱呀——”一束光通過門縫照進安靜的書房,而後踩著光閃身入內的是個穿著柳黃色羅裙的小女孩。
她扎著兩個羊角辮,額發不知被誰剪得長短不一,十歲便初具天庭聳骨,面相潤澤,兩撇罥煙眉偏又廖失頭尾,加上一雙柳葉眼,即便中嶽尚未長成,也可見是天生的薄麗之質,素娉之貌,且奈何腮幫嬰肥,唇似銜桃,耳方肉軟,頂頂乖巧,極入人心。
“殿下?”細弱的聲音跟貓叫似的。
不時右側茶室的竹簾輕挑,有人伸出隻手來,手上拿著一個彈弓。
“我來啦我來啦。”女孩高興地拎著自己的裙邊跑進了茶室,哪怕還沒見到他就率先拋出話道:“齊叔叔講課就像催眠的咒術,你也受不了的把他放倒了吧。”
竹簾後的天子沉鷙韜偉,形似完璧,無可求疵,獨立則淑卿而臻遺,合群則希光而景騖,有命世之英。可在見到女孩之後,他只是一味的笑。
“是曹胡兒從太醫院偷的藥粉兒, 且是丫頭給博士送的水,我聽著聽著他講經,他自個兒就睡倒了。”
“嘿嘿,”女孩背著手扭捏了一下身子,“我給阿耶講今日我來聽課的,等齊叔叔醒了向我耶告我,殿下你可得保著我。”
十六歲的男孩寵溺的朝女孩招招手,把親自做的彈弓拿給她,道:“到時你把這個拿給尊家君一看,尊家君指定不會責罰你。”
“因為是殿下在陪著我胡鬧嘛。”女孩對彈弓愛不釋手,小腦瓜筋轉的飛快。
“可說好了,自此要改口叫我陛下。”
女孩立刻噘嘴想要反悔,道:“不都是因為我五歲的時候你和我比試打彈子,我說以後我定能贏你的,問你叫什麽,你說你叫殿下,如今都叫慣了口了,不改,就不改。”
天子打量著女孩撒嬌耍賴的神色,總有一股直覺追逐在永夜之中,依稀所見的唯一一縷微光,便是與她共白首。
“你不怕朕生氣嗎?”
“嗯,”女孩拉動弓弦試了試手感,靈機一動道,“如果殿下生氣了,我就告訴東朝哥哥,殿下厭學竟把他叔叔都用藥麻暈了。”
“東朝,齊東朝?”天子掐住女孩水靈靈的臉蛋,道:“你向他告我,可他聽我的話呀。”
女孩認真考慮之後道:“那跟著他的看起來有些凶惡的哥哥肯定不聽你的。”
“為什麽?”
“因為那哥哥有狸貓一樣的眼睛。”
天子似乎因為那樣一雙眼睛回憶起什麽,為女孩收拾收拾羅裙的褶皺。“他們在哪兒?”
“廊廡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