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車的車轍印,如同時間的年輪,一圈又一圈……
自從上次李雪得到了新的買的休閑鞋後,雖然滿足了虛榮心,可是她並不覺得很快樂。
但是最近家裡發生的一些特別大的變化,才讓她開心到起飛。
早春的斜風細雨,夾雜著一點點小冰滴。
一整片天空都是霧蒙蒙的。光禿禿的樹枝上沒有鳥兒的歡快的嘰嘰喳喳的叫聲,放學回家的土路上,也沒有夏日的綠色。
北方農村的冬天,好像從晚秋就開始了,直到第二年的早春也並未結束。
一切顯得那麽的荒涼。李雪一邊哈著氣,一邊搓手,想快點回家,用灶台裡的火,烤烤她被凍得像饅頭一樣紅通通的小手。
在快進家的拐角處,李雪就聽見了李金默吹口哨的聲音,真是不見其人,已聞其聲。
他是有什麽可高興的事嗎?
李雪正好奇著,和李金默碰了個正著。
只見在李金默騎的大二八自行車的車座後筐裡,放了些紅色、藍色和綠色的線,上面還有一些個玻璃做的也不知道叫什麽名稱的東西。
李雪看李金默的興奮勁兒,問他:“爸爸,這是什麽東西呀?”
李金默這時還賣起了關子,用略帶神秘的語氣說了句:“來,跟我回家給你安上。”
說得李雪更是雲裡霧裡。
李金默是個能人,穿牆走線這種活兒也難不倒他,安裝個電燈泡也是毫不費力。
他一邊安一邊嘟囔著:“紅色代表火線,容易觸電,你們可別碰。藍色是零線,最好也別通,而綠線是地線,防止漏電的。總之,你們都不要碰,有事就找我。”
他說的越多,李雪越糊塗,但是安上那個李金默口中的那個玻璃東西——“燈泡”之後,李雪是看明白了一件事,就是家裡有比煤油燈更亮照明工具了,那就是現在已經安好的電燈。
這個燈泡是雙重玻璃的外罩,形狀是個鴨梨。裡面有兩根鐵絲,李金默告訴李芬,這叫“鎢絲”。
李金默還告訴李雪:“這個電燈的發明者是美國的愛迪生,他經歷了1600多次的失敗才研製成功。你現在小,也要好好學習,將來做個對社會,對國家有用的人。”
李雪當時肯定不明白李金默的話,她只是注視著黃黃的,又感覺很明亮的電燈。
她感覺,房間也沒有以前那麽低了,沒有以前那麽小了,更沒有以前那麽暗了。
她感覺,白天變長了,黑夜變短了。一天中玩的時間更長了。
她感覺,再也不用擔心鼻孔裡被熏得黑黑的;不需要注意,一不留神,黃黃的頭髮被燒焦;更不用聞說不出來的煤油燈獨有的氣味了。雖然她總覺得煤油燈點燃後的氣味還挺好聞。
那會的電燈是沒有開關的,只有一根拉繩,來控制燈泡的開與關。第一次見這種新奇的物件兒,李雪好奇極了。
她一直在拉著開關繩子,尤其是喜歡聽“啪嗒”一聲,嘎嘣脆的聲響。在一拉一松之間,燈泡不停的亮一下,又滅一下。
笑得她,拉得更起勁兒了。
沒有玩具的童年,處處未見識到的東西就成了孩子們的玩具。
“別拉了,再拉燈泡可就催了!”李金默嚴厲地製止著。
李雪自知自己玩的太過頭兒,就立刻停下手,嬉皮笑臉地問:“爸爸,那咱們家是不是以後再也不用煤油燈啦?”
“是吧,如果沒有電的時候,
也得偶爾用一下。” “沒電的時候?那我希望永遠不要沒電。”李雪就這麽幻想著。
自從有了燈泡,李雪每天早上都早早地起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自己去開電燈的開關。開燈後,就興奮地在炕上亂蹦亂跳,吵醒熟睡中的父母和哥哥姐姐們。晚上睡覺的時候,又要做那個睡前關燈的人。似乎掌握電燈的開關大權,是她一天中最重要的事。
可是,有次放學回家,她再次拉繩的時候,發現電燈沒有亮,趕緊叫:“媽媽!媽媽!電燈怎麽不亮了,你快來看看呀?”
“那是因為停電了,咱們村裡都停電了。”
那會李雪有點失望,就守在拉繩的旁邊,椅在炕頭的牆壁西邊。
拉一下,期待著,再拉一下,期待著……
功夫不負有心人,再拉一下,來電了。
李雪著急忙慌地一邊跑,一邊喊:“來電啦,媽媽,來電啦!”
告訴完李芬後,又興奮地爬梯子,站在自家房頂上,兩手彎曲著,放在嘴邊,告訴給左鄰右舍:“來電了!來電了!來電了!”聲音從四面八方傳出去,她的手似乎也發揮了大喇叭的作用,聲音傳到鄰居的耳朵裡,看到鄰居家的屋子一個個地亮了起來,她才開心地下去。
電燈的泛黃的光,照亮了平凡的生活。是“今天”比“昨天”更好一點的希望。
除了電燈帶給李雪的驚喜外,最近幾天的變化真是個個叫好。
李雪經常看到哥哥姐姐們騎著大二八自行車,快樂地在大街小巷裡自由穿行。可是自己還不會騎自行車。
當年姐姐和哥哥們學騎自行車,都是用的家裡唯一的“大二八”學會的。
那個場面,李雪記憶猶新,歷歷在目。
哥哥騎的時候,人比自行車高不了多少,兩個胳膊岔開,手扶著車把。左腳踩在左邊車腳蹬子上,右腳從車大梁的下面伸出去,身子傾斜,騎一小段,摔一下。再騎一段,摔個四仰八叉。
後來,李金默告訴李東,感覺自己要摔倒的時候,就把自行車往外推,人要站起來,別傷著自己。
再無數次摔倒中,李東就這麽用一瘸一拐的方法,學會了。
李雪羨慕極了,她一張口說騎自行車,李金默就說:“你還小,再過一年。”
“我不小了,哥哥姐姐也是在我現在的年齡學的,憑什麽不讓我學!”李雪反駁道。
有一天,李雪趁李芬帶她們四個人下地乾活兒的時候,看著李芬乾活的地方離自行車越來越遠。自己讓李東偷偷地把自己放到了自行車後座上,讓他幫忙扶著自行車。
車梯立在土地上,她們自以為不會有事。李東就把手從自行車上挪開,這一撒手不要緊,李雪直接從自行車上摔下來。
“啊!”
一聲,驚嚇到了李芬。她趕忙從很遠的地方跑過來,一切為時已晚。
李雪的左腿小腿的骨頭被自行車砸得骨折了,打石膏在家裡臥床一個月。
代價不可謂不慘痛!
但是,李芬誰也沒有批評,她只是告訴孩子們:“你們現在長大了,以後做事情要思前想後,注意安全。”
李金默也看出來李雪強烈的想騎自行車的欲望,他也知道那輛自行車對於李雪來說,確實有點“高不可攀”,雖然李英、李麗和李東都是用這輛自行車學會的。
待李雪康復後,李金默還是狠狠心,咬咬牙,給李雪買了輛“二四”型號的粉紅色自行車,車把也像反過來的“幾”字,沒有大梁。車把前面有個塑料的車筐,白色的。搭配起來特別的少女,特別的精致。
他推著自行車,走到李雪面前,說:“給你買輛小的自行車,騎的時候注意掌握平衡,目視前方,覺得快摔倒的時候,一定要把自行車扔了,別傷著自己。”
李雪真是有點受寵若驚!
爸爸居然給自己單獨買了輛自行車!
她睜大了眼睛,嘴巴張得像個雞蛋一樣。
李雪忘了自己需要修養,雖然已經拆了石膏。她毫不猶豫地推著自行車就往前衝,左腳蹬在腳蹬子上,往前騎了兩步,右腳順勢趕緊上去,屁股一坐,坐在了車座上。後面有李英幫忙扶著,她自己也努力地掌握著車把,在七扭八歪中,在不斷的忐忑中,在一次次的驚喜中,在全家人的期望中,李雪就這樣學會了騎自行車。
自從學會了騎自行車,李芬指派別人乾活的時候,她都會搶著乾,並且騎著自行車去。
“幫媽媽買瓶醬油醋。”李芬吩咐著李英。
李雪就急忙說:“媽媽,我去吧,我自己去。”她接過李芬手裡的一元錢和醬油、醋桶(一桶大概可以裝2升),放到車筐裡,就一溜煙地騎遠了。
到了小賣部, 李雪興奮地說:“阿姨,幫我打醬油醋。謝謝!”
小賣部的阿姨就一臉懵,她問:“你是打醬油還是醋?”
李雪心裡想著:“媽媽讓我打醬油醋,醬油醋不是一個東西嗎?阿姨為什麽問我醬油還是醋?為什麽要分開呢?”
可她還是故作堅定地說:“我打醬油醋!”
小賣部的阿姨,笑了笑,覺得這麽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就自己打開桶蓋,聞了聞。然後幫她灌了五毛錢一桶的醬油,五毛錢一桶的醋。
還好,有個經驗豐富的阿姨在,要不然李芬交給的差事準辦砸了不可。
回到家,李雪還受到媽媽的表揚,心裡藏不住話的李雪,又立刻分享了她分不清醬油醋和醬油、醋的事,還沒有等她講完,全家人已經樂得捧腹大笑了,而她自己,也因為家人開心,愈發開心。
也許是因為她會騎自行車了,也許是電燈照得家人的笑容更燦爛,也許是這件事確實很好笑。
總之,李雪覺得一家人在一起,說說笑笑,吵吵鬧鬧的日子,真是神仙看了都羨慕。
李雪現在也成家立業了,可是她再也沒有見過煤油燈了,記憶中的煤油燈的燈光,發黃昏暗,像一張老舊的泛黃的照片,看不清,卻無比珍貴。承載著回不去的美麗的過往。
有時候她常思,常念李芬,她仿佛又看到了,李芬在煤油燈下,駕輕就熟地腳踩著縫紉機,低著頭,側著身,轉動著手裡的布,來回地砸衣服,認真地、一針一線地做衣服的樣子。好像她對於媽媽的記憶永遠沒有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