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仍放在桌上,清晨的陽光卻已灑進了小院裡,灑在陸離小院裡那棵滿樹的杏花上。
湯已涼,被子裡卻很溫暖,錦被也很絲滑。
被子自然不會自已變暖,被子裡的溫度通常都是因為有人。
兩個人。
另一個人,自然是陸離。
陸離自然也還在床上,還在錦被裡。他當然也舍不得這麽早起床,陽光雖燦爛,杏花雖很豔麗。但陸仍是還不願意從床上爬起來去將房門打開來,不願去把那滿院陽光的芬芳放進房裡來。
並不是他不喜歡這明媚的陽光,也不是他不願意看見滿園春色。
只因春風早已藏在他小院的房間裡,春光也早已鑽進了他房間的這張柔軟絲滑而溫暖的緞被裡。
一個女人,一個修長結實的雙腿,緊致細膩而如同綢緞般光滑柔軟的肌膚,一張已經變回很年輕也變得很性感,已經不再是昨早上賣豆腐腦的八嬸的那張臉的極美的女人。
直到現在,陸離才終於明白了昨天楊四海離開時握著自己雙手很講義氣說的那句話,還有那帶著羨慕嫉妒恨的眼神。
“我也姓炎,但卻不是炎北陰,我叫炎九羽。”當喘息聲又再停下來的時候,女子柔聲說道。
一一一一一一
縣衙的大堂很熱鬧,陸離從後面匆匆趕到縣衙正堂應卯的時候,發現大堂裡有很多人。
衙門正堂有很多人的時候,往往是有案子,審案打官司的時候。
但陸離匆匆從側門踏進大堂抬起頭來的時候,人卻傻了眼。這裡非但沒有人打官司,反而熱鬧得像是一個飯館,一個既熱情又充滿了歡笑的飯館。
孩子在嬉戲追逐,女人在後面拿著碗四下裡著追著跑。
男人們卻都在喝酒,在笑。
他們竟然擺開大桌,在本該陰森壓抑的衙門大堂裡喝酒吃火鍋
陸離看到一張很大的圓桌放在大堂正中央,桌子旁邊坐著幾個人。
李大仁坐主位,左邊坐著許仵作,許仵作下首坐著老秦和老張。
李大仁右邊挨著的那張位置空著,低著頭的楊四海卻隔開一張凳子坐在右下首。
見陸離進來,李大仁笑著招呼他在自己身邊那張空凳子坐下。
“追的是秦家嫂子,張家嫂子,跑的那是他們兩家的孩子。”
李大仁看著追著兩個三歲孩子滿大堂跑的女人,笑起來說道。
陸離見說,茫然著向正在碰杯的老秦和老張點點頭。
“你來得最晩,本來應該坐老楊下首,但今天他們特地留了這個位子給你,因為你會有很多話要問,我也會有很多話要說。”
李大仁指了指自己右邊的位置。又瞟了一眼低頭忸怩地楊四海,偷偷笑了笑。
“楊四海能有個位置坐就不錯了,還講究,要不是看在大人的面子,今天保管讓他連衙門都回不了。”
陸離剛剛坐下看了一眼平時都很神氣的楊捕頭,還沒來得及搞清楚他今天早上為什要這麽靦腆害羞,就聽到一陣爽朗的笑聲從左邊側門傳過來,然後就看到了手裡正端著一盆水泡毛肚片的極美白衣婦人。
弟媳呢?美婦將毛肚片放在火鍋旁,對陸離說道。
“弟媳?!哦,額,這個……那個……。”
“楊家嫂子。”看到陸離迷茫的樣子,李大仁又笑著介紹。
“喲!年輕人臉皮薄,過一陣就厚了!”楊夫人見陸離紅了臉,也不再問,爽朗地笑著又進了左邊的後廚。
還沒明白過來的陸離卻正好扭過頭,就正好看見了一張大花臉。
東窗事發的楊捕頭被家裡老虎抓花的大花臉。
陸離也不由偷偷笑了笑。
看了一眼正在熱情碰杯的老秦和老張,又敬了一杯眾人皆鬧他獨靜,仿佛只是自酎自飲的許仵作。
陸離將酒杯對向了李大仁,也將眼光看向了李大仁。
“豐都山方三百裡,一江春水劃東西。咫尺天涯分陰陽,你若不來我不往!”
“這是一首在當地傳唱的俚歌,說的是當地的風情,你的疑惑,應該都在這首歌裡。”李大仁道。
“大人的意思就是,城外的豐都山方圓三百裡,城門口沿著官道的江水將縣城與豐都山隔開,雖只是一條江,但豐都與縣城已是互不打擾,就如同陰間和陽間一般互不相通不相往來。”陸離道。
“是的,這是字面上的意思,也是廣為流傳在世上的意思。”
“除了這個,難道還有另外一層意思?”
陸離看了一眼猶自事不關己只看著天井陽光的許仵作和又碰了一杯的老秦老張,楊四海卻早已跟著楊家大虎去後廚打起了下手。
“自然還有另外一個意思,世上很多事都有兩種意思,如同很多人也有兩張臉。”李大仁笑笑。
陸離自然知道李大仁的意思,在這個世界上,很多人和事都可以分成兩面來看,一種是別人看得見的,另外一種是隻屬於自己的。
但至於好與壞,真實與否,卻又不存在對錯,也不一而足。
他又看了一眼許仵作呆仍盯天井的眼神,他知道原來縣衙裡這些人都是“自己人”。這與拉幫結派沒有關系,只因他們這些年來,早已同生共死。
而李大仁今天會對自己說這些話,也已經把自己當作了自己人,通過昨天早上的生死,把自己當成了自己人。
信任,在生與死之間,很容易建立起來
“這支歌自然還有另外一層意思。”李大仁看著陸離道。
“幽冥地府很神秘,幽冥教也很詭異,但他們無論做什麽,怎樣地行事,都還是人。作為人,就要生活,也要吃飯穿衣,娶妻生子。”
“而要做到這一切,自然就要與人交流合作,還要進城。”李大仁又道。
“所以互不打擾,指的並不是不相往來,而是相互間不干涉。”陸離似乎明白了過來,接著說道。
“是的,他們在這小城裡生活,城裡的人也會過江去他們那裡生活。其實都是正常人,收了工下了班還是一樣喝酒吃肉睡覺過日子。”李大仁道。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陸離笑了笑。
“但有一條規矩,雙方都不能破壞的規矩,而且只有一條鐵一般的規則!”李大仁突然變得嚴肅,一字一句地認真說道。
“什麽規矩?”
“不許越界殺人,違人人得而誅之!”李大仁又再慢慢地說道。
“意思就是他們不能在縣城裡殺人犯事,我們的人也不能在時岸犯事殺人。無論誰犯了錯誤,被對方殺了死了也不能追究?”陸離問。
“是的!”
“無論是誰?”陸離又問。
“無論是誰!”
“無論是你還是五殿閻羅?”陸離繼續問。
許仵作瞬間抬眼看了看陸離,雙眼如同流星般劃過光芒,然後卻又再端起酒杯轉過天井,仿佛又將眼中的流星融天井裡投射下來的陽光裡。
李大仁見他問,也不由笑了笑,他沒有看錯,這人一句話就問到了點子上,整件事情的點子上。
這樣的人,不但聰明,而且眼光很毒很犀利。
“傳說中酆都北陰大帝,天下鬼神之宗,治羅酆山,三千年而一替。”李大仁道。
“而幽冥教教主也會輪換!”他接著說道。
“哦?”陸離看著他。
“九年一換。”
“而且其實每一任的教主我們都很熟。”
“炎九陰你們也很熟?”陸離問。
“當然,九年前是我將位置傳給他的。”卻是許仵作答道。
“你是?”陸離一愣。
“我姓許,叫許如雲。”許仵作說出自己名字的時候,眼睛裡又有流星閃動,光芒甚至亮過了天井裡天空投射的陽光。
流星的光芒通常都會很亮,因為人們只會在黑夜裡看到它們。
“你就是昔年以一招‘如果雲知道’獨破祁連八十一寨的許如雲?!”陸離不由一驚。
許仵作卻又已看向了天井的陽光,在這裡,他只是一個仵作。
“那麽炎九羽呢?”
陸離不由又想起那個春風般的女子。
“你昨天叫她炎教主,但她卻不是炎九陰?”
“她是炎九陰的妹妹。”李大仁答道。
“哦?”陸離又問。
“炎九陰九年的任期將滿,想要將教主位置傳於炎九羽。”
“炎九羽也有這個能力,本來一切都安排妥當,但一個月前卻出了一件事。”
“什麽事?”陸離問。
“一個月前,炎北陰不見了!”李大仁道。
“不見了?堂堂一個幽冥教主不見了?”
“是的,不見了,既不見人,也不見屍,就是不見了。”李大仁道。
“而幽冥教主之下,是十殿閻王各管分壇,這豐都一壇,正是第五殿的閻羅王。”
“他失蹤一個月,自然就沒有人壓得住那幾位本來就已經心比天高的十殿閻王。”
“眼看有人要奪位,於是炎九羽就找到了前任教主幫忙,也就找到了你們幫忙?”陸離問。
“是的。”李大仁看著他。
“於是你們為了平衡和諧,偽造了失蹤的炎北陰已經在縣衙投案自首。引五殿閻羅上鉤。”陸離又問。
“是的。”
“你利用規則,而讓他破壞規則。只因那條鐵則在,五殿閻羅一但越界,到縣城裡動手,你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誅殺?”陸離大概明白了李大仁他們的計劃。
“是的!”李大仁笑道,跟聰明人打交道,口水都會節約很多。
“他要是不來呢?如果炎北陰的失蹤與他有關,或者已經死在了他手裡,他何必要多這一杠子的事。”陸離卻又再問他。
“他不能不來,如果他想要奪位,無論炎北陰是不是真的在這裡,是不是已經死在他手裡,他都必須來。”李大仁很確定。
“哦?!”陸離還不太明白。
“因為他需要平眾人之口,如果炎北陰不是他殺的,他需要過來殺人。”
“如果炎北陰是他殺的,他也要走這一遭。”李大仁也很自信
“為什麽?”陸離又問。
“他不走這一遭,豈不是告訴教眾,他已經知道炎北陰已經死了,已經死在自己手裡。”李大仁笑了笑。
“何況,他冒這個險,也許還可以順手將以後的分禍根也除掉。”
“禍根是什麽?”陸離看著李大仁。
“許仵作和炎九羽,畢竟這二人活著,對任何一個教主都會是一種威脅。”
“而且,時間上也不充許他再拖下去。”
“正月十八子時就是新教主登位大典,他拖不起,如果不解決炎北陰的問題,他不敢奪位。”
“畢竟名不正言不順,到時候十殿閻羅都在,炎九羽打著炎北陰的牌子照樣可以登位。”李大仁看著天井說道。
“且不說炎北陰去哪裡了,就當是五殿閻羅殺了,他也不太可能當眾說炎北陰已經死在自己手裡,炎九羽的靠山山倒了, 自己來做教主。”李大仁又笑起來。
“所以,解決問題最好的辦法,還是過來斬草除根。”
“所以五殿閻羅名正言順的死在了你們的手裡,而炎九羽也很自然地會在今晚登上教主之位。”陸離歎了口氣。
“他是死在了你的手裡。”李大仁笑著說道,他終於舉起了酒杯,事已說明,他已經可以開始準備喝酒。
“慢著大人,我還有一句話要問。”陸離沉默了片刻,卻突然打斷李大仁。
“什麽?!”
“你昨天早上從縣衙跑出去的時候,很匆忙,匆忙演得跟真的一樣,請問您是怎麽做到這樣投入?”
“哦!”愣住的李大仁松了口氣。
“那倒不是演的,我要趕在城門開前跑出去準備。前晚在怡紅樓喝酒多了,昨天是真的起晚了。”
“講完喝酒了!”老秦抱著打鬧的孩子,走過灑滿陽光的天井,走到張大了嘴的陸離面前。突然有了住處,有了工作,有了朋友還有了掛牽的陸離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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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院的春光終於放進了小屋,正月十七的月亮也很亮,月光隨著春風灑落在院子裡,也灑在那株盛開的杏花上,將杏花也染成了銀色。
炎九羽早已離開,也已經快要到子時,快到了正月十八。
“你要記得我!”看著手裡她的絹絹字籍,喝著廚裡她留下尚且溫暖的雞湯。
“你做的雞湯如此好喝,我又怎能把你忘記!”
月光裡,陸離抬起頭看向天上的的月亮,微笑著輕輕自語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