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老楚到了單位。
車班的辦公室裡,司機們陸續到崗,互相發煙喝茶,百無聊賴。
這也是單位車班的常態,畢竟領導們不是隨時都有出行需求,他們能做的就是等著。
而車班也是一種單位生態的濃縮,從來不需要專門任命車班負責人,通常來說,給一把手開車的司機就是車班老大,然後二把手,再到班子成員,然後就是那些不開專車的機動司機,無需多言,大家心裡都有個譜。
正聊著,辦公室負責車班管理的一個工作人員走進來,“這兒有份文件......”
說著他目光掃了一眼,“老楚,你給送一下。”
在旁人幸災樂禍的眼神中,楚仲遠心頭暗歎一聲,起身接過,問清楚了情況,走出了單位。
坐上車,開去縣委辦送了文件,一番點頭哈腰,開出來停在路邊,點了一根惆悵的煙。
沒辦法,誰讓他現在是沒有靠山的閑散司機呢!
如果他還是以前賀副局長的司機,這樣的活怎麽可能輪得到他,他只需要在辦公室裡喝著茶,抽著煙,看看報紙聊一聊海裡的故事,悠悠閑閑就是一天。
可惜,今時不同往日。
賀副局長突然的辭職,讓他瞬間從悠閑中被拽了出來,成為了單位車班最底層的存在。
但他不怪賀副局長。
短短一年的接觸,他知道這位年紀輕輕就躋身高位的領導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他雖然並不高尚,他並不妨礙他認可並崇拜高尚。
整整一年,他從未如其余同事一樣,送賀副局長去參加什麽迎來送往的酒局,去處理什麽家裡的私事,甚至於送家裡的親戚去做什麽別的。
他就是一個單純的司機,因公而聚,也因公而行。
唯一的那次,就是半個月前,他看到了賀副局長的父親出事,接著賀副局長便辭去了公職,也間接導致了他如今的困境。
這就是命!
一根煙抽完,老楚心裡的鬱悶也定格成這四個字,終究也是個安慰,便打算擰動車鑰匙,啟程回單位。
忽然,兜裡的手機震了起來。
以他的收入,買個手機尚顯奢侈,但作為領導司機,手機不能沒有,於是單位在他成為領導專職司機之後,就給發了一個。
這也算是當初殘留的福利之一了。
他一看來電顯示,立刻眉毛一跳,如條件反射一般連忙按下舉到耳邊,“領導!”
賀天元微笑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老楚,在忙嗎?”
楚仲遠連忙開口,“不忙,領導有事請吩咐。”
“沒啥別的事,中午請你吃個飯,就在胖哥餐廳。”
楚仲遠沒有猶豫,“好的領導。”
中午十二點,楚仲遠在餐廳的包廂裡,見到了有些天沒見到的賀天元。
他的氣質還和以前一樣,溫和從容,不驕傲也不喪氣,完美地符合著楚仲遠對於一位上位者的想象。
“最近情況如何?”
賀天元笑著給他倒了杯水,開口問道。
“謝謝領導關心,一切都好。”楚仲遠伸手扶著杯壁,和過往一樣誠惶誠恐。
“假話!”賀天元微微一笑,“我走了,新的領導肯定不會啟用你作為專職司機,你一下子成了閑散人員,肯定什麽雜活累活都給你,局裡的福利待遇也基本輪不到你。”
楚仲遠莫名地鼻頭一酸,暗道一聲:領導還是牽掛我的!
賀天元從兜裡掏出煙,
遞去一支,“這次辭職,確實對你的工作有些影響,你見諒。” 他從不抽煙,但兜裡從來都有煙。
楚仲遠連忙接過,“領導千萬別這麽說,您的難處我知道,我沒半點怨言的。”
賀天元笑著掏出火機,主動幫他點上,然後笑著道:“出來跟我乾吧!”
“咳咳咳咳......”楚仲遠差點把肺葉子都咳出來,好一陣才眼淚汪汪地看著賀天元。
“怎麽?很難理解嗎?”賀天元依舊面帶微笑,“你在單位,也沒有編制,如今也過得不算好。我作為以前的領導,拉你一把,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楚仲遠捏著煙頭沉默了好一陣,“賀局,我想.......嗯,我能不能......問問待遇?”
賀天元哈哈一笑,輕輕拍了拍老楚的肩膀。
他之所以這麽直接地邀請,就是想要看一看楚仲遠的心思。
層層鋪墊之後,開口一擊必中,這是求人辦事的方法;
直截了當,讓對方陷入糾結抉擇,而後吐露真心,這是給人恩惠的辦法;
說起來似乎有些冷酷,但地位情況客觀存在,許多事情也只能這麽辦。
就像賀天元來找楚仲遠,誠然楚仲遠有優勢,技術過硬,人品過關,相處經歷不錯,但這些都是可以被替代的,這年頭,沒有提著錢找不到合適司機的事情。
“當然可以。”
賀天元笑著道:“你家的情況我是知道的,孩子上中學了吧?老婆也主要在家忙活,家庭的重擔都壓在你的身上,如果你願意跟著我乾,我又怎麽能虧待你呢。”
“一個月工資三千,每月根據裡程給你算績效,一萬公裡一千塊錢,在獨江縣給你提供一套三室一廳的房子,租金由公司出,你的任務就一個,給我開車。”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楚仲遠,“老楚,我是信得過你的,所以,我願意花這個價錢來找你。”
楚仲遠心動了,真的心動了。
也由不得他不心動,從他一個月1600的工資,到他在單位一室一廳的宿舍,再到他在單位眼下的處境,他的一切基本都在賀天元的掌握之中。
“賀局,我回去跟老婆商量一下?”
賀天元點了點頭,舉起茶杯,“這是自然,好好商量,我的條件在今天之內都有效。”
......
下午一點半,帶著滿腔心事,楚仲遠回了單位。
還沒坐下,局長司機便走了進來,“老楚,跟財務部去蓉城送個文件。”
楚仲遠扭頭看了一眼四周,靠著沙發看報紙的,斜扭著身子用手機玩貪吃蛇的,半躺著閉目養神的,忍不住開口道:“我上午才跑了一趟。”
局長司機一愣,似乎沒想到老楚會這麽回復,笑著道:“那你覺得讓誰去?”
楚仲遠語氣一滯,起身走出了房間。
身後,響起了幾聲嗤笑。
都是蓉城的郊縣,距離並不算遠,兩個半小時之後,老楚返回了辦公室。
給自己的茶杯裡添了熱水,靠在椅子上,抖開一張報紙。
眼裡看著上面的方塊字,腦子裡卻始終回蕩著賀天元的話。
當下憋屈的境遇跟賀天元言語中描繪的美好,在不停衝擊著一個升鬥小民對公家飯的潛意識崇拜和追求。
算了,還是再想想吧。
再怎麽說,局裡的日子還是穩定,在外面也挺受人尊重的,興許困難只是暫時的,未來萬一又有新領導來了呢!
雖然他相信賀局,但生意上的事情,誰說得清楚呢!
上有老下有小的他漸漸有了傾向,準備下班回去再想想就給賀局回話了,感謝他的好意。
“超哥,晚上一起暈二兩不?”
“好啊,喝起啊!”
臨近下班,辦公室的有些司機們開始三三兩兩地約著晚上的活動,楚仲遠也準備收拾回家。
剛把茶葉倒了,杯子洗了走回來,局長司機就放下電話,目光掃了一圈,落在他的身上,
“老楚,一會兒你先別急著下班,辦公室有個文件要給市局送去,你送一趟。”
一道道幸災樂禍的眼神瞬間落在老楚的身上,楚仲遠皺著眉頭,“我今天跑了兩趟了。”
局長司機淡淡道:“然後呢?就跑不了了嗎?”
楚仲遠瞬間感覺熱血上湧,但還是被理智死死壓製,只能甕聲甕氣地道:“總不能什麽活兒都是我的吧?”
“那你說安排誰?”
楚仲遠一愣,目光掠過屋裡的眾人,從那些班子成員的司機臉上掠過, 而後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開口道:“小楊也是機動駕駛員,今天一天都沒出車,為什麽不是他。”
所謂機動駕駛員,是區別於專屬駕駛員而言的,簡單來說就是沒給固定的領導開車,機動靈活滿足局裡除領導出行以外的交通需求的。
楚仲遠以前是專屬駕駛員,但賀天元辭職下海,他也就成了機動駕駛員。
那個剛才約著大家一起去喝酒的小楊,也跟他一樣。
啪!
就在楚仲遠豁出去表達了自己的不滿之後,局長司機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厲聲道:“楚仲遠,你他麽是在教我做事嗎?”
他指著楚仲遠的鼻子罵道:“老子是不是給你臉了?讓你還認不清自己的位置?你還以為現在有姓賀的罩著你呢?別說老子欺負你,老子就是欺負你了,你能怎麽?你去找你的賀局長,看他能保你嗎?”
局長司機輕蔑地看著楚仲遠,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額頭,“別不服,老子就這規矩,老老實實聽著,你真有本事,你走啊!”
“呵呵。”
四周響起了低低的嘲諷笑聲。
說完,他冷哼一聲,準備坐著繼續看會兒報紙,悠悠閑閑地等著下班,身後卻忽地傳出一聲壓抑的低吼,“姓盧的!”
“喲,我看你今天是鐵了心......”
他大怒轉身,話還沒說完,一個拳頭就飛速地在眼前放大,猛地砸在他的鼻子上。
一股溫熱順著鼻孔留下,耳畔傳來楚仲遠憤怒的聲音。
“什麽狗屁規矩,老子不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