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夜涼將退,暑熱未起。
當跟著劉建軍離開遠途公司的眾人再度來到那處簡陋的小平房,卻發現劉建軍和許光富兩人,滿面紅光,神采奕奕,全然不複昨日的頹喪。
他們詫異地交換一個眼神,雖然不解,但這也是件好事,領導振作起來了,吃到肉了,他們才能跟著喝一口湯啊!
“來來來,大家都坐!”
劉建軍熱情地招呼他們就坐,宛如昨天的事情沒有發生過一樣。
等眾人坐下,他站起來,“昨天,我們確實被敲了一悶棍,一時間有些沒緩過來。但是!大家不要擔心,經過我和許總昨天下午的多方調查和分析,事情並沒有那麽糟糕。我小舅子那邊以及我們以往的關系那邊,依舊能使得上勁兒,我們仔細統計了一下,業務完全夠用!天底下又不是只有鋼鐵廠才有運輸業務,對吧!”
他環顧一圈,看著將信將疑的眾人,“空口無憑,這樣,一會兒我跟許總,單刀赴會,去把車子領回來,讓你們看看我們的信心。你們在這兒安心坐著,打會兒牌也好,聊聊天也罷,靜候佳音,行不行?”
眾人連連點頭,說實話,如今形勢逆轉,他們也不是太願意回去遠途公司面對曾經的同事。
上午十點,劉建軍和許光富各自夾著一根煙,慢悠悠地走出平房,朝著幾百米外的遠途公司走去。
走出一段兒,許光富笑著道:“你這忽悠得可以,讓他們留在辦公室裡,也沒人起疑心。”
劉建軍得意地笑了笑,“他們要一起過去,我們還怎麽開條件,怎麽談判。一會兒,讓我們重整旗鼓,好好會會我們的大侄子!”
許光富笑著道:“人家可是眼巴巴地等著咱們市價六折賣給他呢!”
劉建軍嗤笑一聲,調侃道:“什麽六折,一天降一折,今天是五折了!也不知道他吃錯了什麽藥,敢想這些!”
“哈哈哈哈!”許光富忍不住大笑起來。
陽光衝破雲層,灑下一片耀目的光,更讓兩人覺得心頭陰霾盡散。
一路走到遠途公司門口,看門的老大爺沒有阻攔,但也沒有像往常一樣熱情招呼。
劉建軍也不當回事,一馬當先地走進去。
遠途公司的司機們通常都是不需要坐班的,不出車一般都在家裡休息,接到通知,準備出發就行,但知道今天是來分車的日子,不管是基於心痛還是基於看熱鬧,還是來了十多個司機,站在老賈身後,虎視眈眈。
劉建軍無視眾人不善的眼光,笑著道:“各位上午好啊!今天這天氣不錯啊!”
老賈蹲在一把椅子上,手裡夾著煙,眯著本就不大的眼睛,“車子已經擺在這兒了,車鑰匙在車上,自己拿著快滾!”
看著以前在自己手底下伏低做小的老賈這般態度,劉建軍嗤笑一聲,壓根不搭理他,扭頭望了一眼,“我大侄子呢?”
老賈呸了一口,“你這種人做了那樣的事,哪兒來的臉喊少爺侄子,開著你的車快滾!”
身後眾人都哄笑起來,現在這樣的局面,他們也不怕得罪劉建軍了。
劉建軍也不生氣,淡淡道:“我們再怎麽吵鬧也是主人家之間的事,還輪不到看家護院的狗來亂叫。”
“我屮你......”
老賈猛地彈起,沒想到蹲久了腿麻了,一個腿軟就要倒在地上,好在身邊人一把將他攙住,逗得劉建軍跟許光富哈哈大笑。
“進來說。
” 顧小蓉不知什麽時候,走出了辦公室,冷冷地看了劉建軍和許光富一眼,直接轉進了會議室。
劉建軍跟許光富對視一眼,邁步跟了進去。
老賈領著一幫司機圍在門口,不知怎麽,半推半就地就站到了屋子裡。
顧小蓉看了他們一眼,也沒製止。
劉建軍點了支煙,翹著二郎腿,笑著道:“顧二姐,怎麽著,大侄子還真不打算見我們啊?”
顧小蓉冷冷一瞪,“你知不知道,你從這兒走了,我要揍你更不用顧忌什麽了。”
劉建軍默默放下了二郎腿,老實坐好。
許光富陪笑打著圓場,“顧二姐,怎麽是你出面呢,小賀總呢?”
顧小蓉面色稍緩,平靜道:“你們來提車,按照合同約定的辦就行了,老是問賀總幹嘛呢?怎麽?覺得這麽點事,我不夠資格?”
“沒沒沒!”許光富連忙擺手,然後悄悄用腳踢了踢劉建軍。
劉建軍乾咳兩聲,“顧二姐,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們運力不足的事情我們都已經知道了。”
屋子裡的司機們一怔,然後一點就通,都明白了過來,議論聲也就隨之而來,嗡嗡作響。
看著劉建軍的態度,顧小蓉心頭微沉,果然小賀還是太年輕了些,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哪兒是這些不要臉的老狐狸的對手。
她暗歎一聲,強裝鎮定道:“這好像跟你沒有關系了吧。”
聽著那些議論聲,劉建軍微微一笑,“顧二姐,我們可以把車子賣給你們。一下子多四輛車,至少第一步啟動是夠了。”
顧小蓉沒有說話,只是盯著他。
劉建軍豎起四根手指,微笑著道:“四輛熟悉並且立刻就能用的車,多好的事啊!”
顧小蓉滿不在乎地笑了笑,“說得天底下就這幾輛車一樣,我們上別的地方買車不一樣?”
“都是明白人,就不要裝了。一條路是去找個人車主,當年賀老大也不是沒想過收編那些私人車主,但人家花幾十萬買的車憑啥交給我們?自由慣了的人,憑啥讓我們天天管著?所以這條路走不通。第二條路就是去買新車,公司帳上有多少錢我們是清楚的,買得起嗎?除開價格,上牌過審,各個環節、各種手續、各種費用,哪樣不折騰人?等你們搞完,怕是事情都要黃了。”
劉建軍嘿嘿一笑,指著外面壩子上,“四輛開熟了的車,一切手續齊全,上手就能用,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顧小蓉到底是個急性子,忍著繞了這麽久的圈子,終於忍不住了,開口道:“說你的條件!”
劉建軍豎起一根手指,“新車九折價格賣給你們。別嫌貴,別的地方還沒這東西。”
“做你的春秋大夢吧!九折我出去收私人的車不行嗎?”顧小蓉登時呸了一口。
劉建軍分到的那四台車都是買回來一到兩年的,貨車折價本來就厲害,四十萬的車一年只剩二十五到三十萬,兩年只剩二十萬是很正常的事情。
按照新車價格的九折,跟異想天開沒什麽區別。
劉建軍胸有成竹地笑了笑,“私人的車?哪兒有那麽多私人的車又恰好要賣,車況還可以的給你?再說了,你要是不買,那我這些車總得留著,我可能也要壯大車隊,說不定咱們就成了競爭關系了啊!”
他說得委婉,但實際上就是明晃晃的威脅。
你要麽就只能買我的,要想去買別人的,我還真就全給你攪黃了。
畢竟買車這種事不像菜市場買菜,就那些人那些車,很好鎖定。
顧小蓉氣得胸脯劇烈起伏,吃人的目光看著劉建軍,但終究吃不了人。
她可以罵劉建軍無恥,甚至可以將劉建軍揍一頓,但總不可能將東西搶過來。
“劉建軍,你還是個人嗎?你還要點臉嗎?”
會議室門口,老賈忍不住跳腳罵起來,但劉建軍壓根不帶搭理他的,只看著顧小蓉的面色,忽地又道:“顧二姐,我這個人也是個好說話的,如果這個條件不滿意的話,我們也還有別的提議。”
劉建軍往後一靠,卻是許光富接過話頭,“顧二姐,或者還可以這樣,我們昨天的合同撤銷,原來是啥樣還是啥樣,公司一分錢不用花,就能多四台車多十來個熟手司機,這樣的話,事情不就很輕松就推起來了嘛!”
站在會議室角落和門口圍觀的眾人,花了好一陣功夫才反應過來許光富說的是什麽意思,不禁為他們不要臉的程度感到震驚。
“你他媽大白天跑這兒做夢來了啊!當了叛徒還想回來,你也真有臉說!”
老賈破口罵道,如果一切回歸昨天之前的模樣,他自然是利益受損最大的那個,理所當然的其次最為激動跳腳。
劉建軍照例無視,看著顧小蓉,“顧二姐,小賀總的本事我們也都服氣了,把事情做起來才是最重要的事,哪頭輕哪頭重,你也是行家,應該分得清楚。”
顧小蓉看著劉建軍那張臉上隱隱的得意,平日裡一點就著的脾氣這會兒卻沒半點動靜。
她很惡心,但她不得不承認, 如果能夠這樣將車子和司機補充回來,對那一單大生意肯定是大有幫助的。
至於說便宜了劉建軍和許光富,但那個前提也是公司這邊能掙到大頭。
按照她的心意,當然是寧願一分錢不掙也不想便宜劉建軍和許光富,但是.......
以她有限的文化,說不出【生活就是妥協的藝術】之類的話,可過往的種種經歷也讓她明白,這個世界,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
要說按心意,她也想每天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相夫教子,逛街玩樂,也不用天天穿著一身工裝,蹬著運動鞋,去經歷雨雪風霜。
看著沉默不語的顧小蓉,老賈和司機們都漸漸變了臉色。
怎麽回事?
不應該直接罵回去嗎?
怎麽沒動靜?
難不成還要同意嗎?
這不比吃了蒼蠅還要惡心?
而等他們慢慢地冷靜下來,想清楚情況,摸到一些內情,又忍不住生出一陣憋屈。
這特麽算怎麽回事?
就得被人這樣隨意拿捏,這樣欺負嗎?
劉建軍跟許光富對視一眼,隱晦地交換了一絲得意。
就在這時,一陣汽車發動機的響聲漸漸清晰,眾人扭頭看去,一輛桑塔納直接開進了公司,停在了壩子裡。
旋即車門打開,一個身材修長長相清秀的年輕人提這個大袋子走了出來。
“賀總來了!”
“小賀總來了!”
一聲聲激動的喊聲,彰顯著他們心頭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