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充沒有跟鄭慶就節操問題進行討論。
他告訴鄭慶,並非他沒節操,而是若他執意堅守所謂虛無縹緲的節操,就會變成另類。
自古至今,無論在商場上還是官場上,另類都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這就好像一群丹頂鶴裡忽然混進來一隻雞,這隻雞必然備受排擠,步履維艱,最後的結果要麽這隻雞變成了鶴,要麽去洗頭房打工。
很樸實的道理,把大宋官場描摹得淋漓盡致。
兩人不約而同把話題轉到了別的方向,這兩天還是有一件好消息的。
蘇四狗帶來的香水被分成了兩百瓶,林充找人做了精美的包裝,便送到林家在城裡的寶貨鋪裡寄售。
為了給香水打開門路,林充還讓人拿了十幾瓶送給泉州的士紳名流、青樓花魁試用,但誰知送香水的人還沒回來,聞訊而來的貴人、小姐們就在店鋪外面排起了長隊。
一百多瓶香水很快被搶購一空,沒買到的人們上演了全武行,將林家的店鋪砸了個稀巴爛,差點鬧出人命官司。
這件事連官府都驚動了,以為泉州城裡鬧了匪患,林家的掌櫃不得已又掏了一大筆銀子上下打點,才將事情給壓了下去。
當鄭慶看到林充遞過來的帳冊之後,整個人都被震驚了。
既震驚於香水受歡迎的程度,也震驚於林充竟如此喪心病狂。
——這貨把小小一瓶香水定價五十兩,不到兩百瓶香水竟賣了近九千兩銀子……
饒是才見識過金山銀海的鄭慶也不鎮定了。
兩人很快又唉聲歎氣起來。
若不是蒲家那些喪心病狂的狗東西把泉州灣封鎖得連隻舢板都進不來出不去,他們現在應該已經數錢數到手抽筋了吧?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蒲家所有的女性都被二人真摯的慰問了許多遍。
…………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鄭慶覺得那朵愁雲也漸漸把自己籠罩在了裡面。
泉州的碼頭這幾天只有一艘傷痕累累的商船入港。
死裡逃生的船東和水手向所有人控訴了一遍海上的劫匪有多麽罪大惡極,他們同行的本有六艘船,卻只有這一艘僥幸逃出生天。
鄭慶他們需要采買的物資都已裝船完畢,眾人都在等著蒲家發夠了瘋,好盡快返回流求。
已經出航了半個多月,大家都擔心蒲家有沒有發現那場驚天大劫案就是鄭廣所為,蒲家那隻勢力龐大的船隊有沒有找到蛟龍寨。
鄭慶害怕當自己一行人回到蛟龍寨的時候,留下來等待他們的只是一片灰燼。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鄭慶不喝酒,排解憂愁的方式只剩下了吃,從街頭到巷尾,只要能吃的東西鄭慶都會嘗一嘗。
逛了兩次街之後,他悲催的發現自己……便秘了。
五月初五,端午。
東街最大的青樓燕回樓裡,鄭慶打發蘇四狗、老蕭和熊大熊二等人去各自消遣,自己則在大廳裡要了桌宴席。
把剛從醫館開出來的藥粉兌到了酒裡,鄭慶也不再顧忌喝不喝酒的誓言,他只希望這壺酒能拯救他的腸路,否則過不了兩天他就要被自己脹死了。
鄭慶一個人自飲自酌喝得正歡,卻沒發現自己的舉動都落入了他人之眼。
連著小半個月縱欲過度,孔五德整個人已經脫了型,一張白淨的國字臉上掛著碩大的眼袋,頭髮也不再像以往那樣梳理得一絲不苟,亂蓬蓬得像雞窩裡長了草。
他一眼就認出了大廳中獨坐的鄭慶,這個林公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十有八九是遇上什麽麻煩,才會在端午佳節獨自一人以酒澆愁。
想到自己的遭遇,孔五德頓生“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的惺惺相惜,走到鄭慶旁邊一屁股坐下,給自己倒了杯酒一飲而盡。
他自來熟的舉動把鄭慶嚇了一跳,辨認了半天才認出旁邊這人便是那天詩會上大出瘋頭的孔五德,連忙行禮道:“孔缺……不,孔兄,多日不見,風采依舊!”
孔五德也沒理會頗有嘲諷意味的問候,自嘲地笑了兩句:“為兄這副樣子有個屁的風采,都是愁啊!”
鄭慶自從便秘之後就對愁這個字眼格外敏感,順帶也看出了孔五德的狀態不太對勁。
行內人都知道蒲存信現在在泉州洋面上搞風搞雨一時風頭無二,這個蒲存信身邊的大紅人沒理由如此落魄。
莫非他睡了東家的女人被發現了不成?
抱著一顆熊熊的八卦之心,鄭慶不動聲色地試探了起來。
孔五德本就是宿醉未醒,再加上一杯杯往肚子裡灌酒,腦袋早就是漿糊一團。
在鄭慶循循善誘之下,孔五德把蒲家圖謀市舶司到他給蒲存信出謀劃策,再到那隻瘋狗發了狂六親不認這些事抖了個底兒掉。
鄭慶越聽越心驚,也不由歎服蒲家家主手段眼光卓絕。
若真被蒲家把此事運作成了,他們就能早那個叫蒲壽庚的一百五十年完成對南宋關稅的壟斷。
好在這個計劃被自己這夥人截了兩艘船給徹底打亂了,否則以後東南洋面上哪還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鄭慶暗自慶幸之余,看向孔五德的目光也越來越順眼,還要多虧他和蒲存信這對二哈組合,把蒲家原本勢在必得的局面搞成了一團糟。
如今這種天怒人怨的狀況,怕是康履也不敢給蒲家撐腰了吧?
將心中的秘密吐露出來之後,孔五德的心情輕快了許多。
他這兩天已經想通了,好死不如賴活著。
趁著蒲存信不在,他決定乾脆把府裡的金銀席卷一空,跑到遠離蒲家勢力的地方隱姓埋名,安度余生。
正待和鄭慶道別,孔五德的目光卻落在了他腰間的佩刀上。
孔五德認得這刀,蒲存信就有一把一模一樣的。
他還記得蒲存信給他顯擺過刀柄上那朵鏤空的金菊花。
這是蒲家少東主佩刀上才有的裝飾。
蒲家五個少東主孔五德都見過,他能肯定鄭慶和蒲家沒什麽關系,那麽鄭慶有這把刀就只有一個可能了——
他劫了蒲存智的運寶船!
這個發現讓孔五德頓時明白自己不用逃跑了,甚至還會因立下大功而步步高升,像蒲存信那樣成為蒲和裕的義子也不是不可能。
假意和鄭慶告別,孔五德慢悠悠到青樓門口找了個跑腿的向府裡送信,又裝作若無其事地折返了回來。
他要盯著鄭慶。
鄭慶對孔五德的去而複返也覺得很詫異,不由暗自警惕起來。
他著實不明白這個落魄師爺又要做什麽妖。
兩人又不鹹不淡吃了幾杯酒,鄭慶才察覺到哪裡不對——孔五德總是若有若無地打量他的佩刀。
鄭慶登時汗如雨下,這把镔鐵寶刀是老蕭從蒲存智手上奪來的,他覺得很趁手,便一直留著作了自己的佩刀。
卻不想此次被人撞破,偏偏認出這把刀來歷的,還是個蒲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