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在蛟龍寨像人一樣活了七八日,鄭慶無論如何也無法坦然接受船上這種地獄般的惡劣環境。
倒不是嫌棄簡陋,而是實在太髒了。
寨子裡最近搞得風風火火的爭創衛生城鎮運動顯然還沒波及到船上,回頭一定要讓蘇四狗重視起來。
吩咐熊大熊二給艙室做一次徹底的大掃除,鄭慶做了甩手掌櫃,獨自來到船頭坐下。
天空一片蔚藍,陽光也並不強烈,船在濕鹹的海風推動下緩緩前行,壓碎了一片又一片的浪花。
蘇掌櫃養的四條大狗很和善地靠了過來,和他坐成一排。
摸著快被擼成髡賊的狗腦袋,鄭慶慢慢陷入沉思。
上一世早已習慣掌握身邊的一切,從來到這個世界開始,他卻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安全感。
那種感覺就像頭頂懸著一個不顯示時間的倒計時牌,隨時隨刻壓得他喘不過氣。
和上輩子創業的遭遇完全不同,那時候也有壓力,但就算失敗,大不了也就是賠錢了事。
但現在如果失敗,不光會賠掉自己的性命,還會有許多人一起遭殃。
這些人裡面會有兄長、嫂嫂,有老蕭、林七、蘇四狗、黃蓉,還有海賊弟兄們和蛟龍寨的父老鄉親。
這逼著他迫切地想要讓自己和周圍的一切都迅速強大起來。
鄭慶躺在甲板上,看著天上的雲起雲落,忽聚忽散。
幾條狗在他的臉上嗅了嗅,挨個趴在了他身旁。
深深地吸了口氣,他感覺好累。
……
一張胖臉陡然遮住了眼前的天空。
“沒想到你和我的狗還挺投緣。”蘇四狗一屁股坐在鄭慶身邊,揉了揉睡得四仰八叉的狗肚子,“給你說說這次的行程。”
和人躺著說話很別扭,鄭慶坐起身子:“蘇叔,需要我做什麽盡管吩咐。”
蘇四狗搖頭:“都是些按部就班的事,費不了什麽心。你安心去玩便好,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從上次出海回來之後,所有人都察覺到了鄭慶行為的異常,這個十四歲的少年,給人的感覺便像一張隨時都崩滿弦的弓。
聽鄭慶身邊的黃蓉說,他經常困得快要睜不開眼,卻還強撐著挑燈夜戰,短短數日房內的稿紙就堆了兩尺高。
弄出來的東西確實每每讓人驚豔,但他的狀態也著實令人心疼。
像擼狗一樣摸了摸鄭慶的狗頭,蘇四狗和善的笑了笑。
“年輕人就該活得有點年輕人的樣子,你看看寨子裡你這麽大的娃娃,不是在偷雞摸狗,就是在盤算著怎麽偷看寡婦洗澡,哪有像你這般活得苦大仇深的。”
頓了頓,他伸手揉了揉眉心,繼續教訓道:“雖然不知道你這娃娃為啥突然本事變得這麽大,但聽叔一聲勸,千萬別像你哥一樣什麽事情都要扛,你這幅樣子,快讓我們這幫老家夥無地自容了。”
“這些話本來該是你哥跟你說的,但他那人腦子一根筋,八成也想不到。就算想到了,嘴也太笨說不出個味兒來。”蘇四狗拍了鄭慶的肩膀一下,力道有點大,拍得他一個趔趄,“事情再壞,我們這些做長輩的也會擔著,輪不著你這個小娃娃瞎操心。”
鄭慶心底遊過一股暖流。
他也察覺到自己最近的心態有些失常,無論做什麽都想一蹴而就,想要馬上就能看到成果。
這究竟是來自該死的控制欲,還是那試圖影響世界的要強?
不過不論如何,
他都該讓自己平靜下來。 人活著就是來享受生活的,哪怕老天爺把他扔到了這個雞飛狗跳的時代。
想通了這些,鄭慶伸了個懶腰,給蘇四狗道了聲謝,起身準備回船艙補覺。
前幾日連番熬夜,過得比牲口都不如。
比如蘇掌櫃那幾條狗,天天想睡就睡,想撒歡就撒歡,比鄭慶的生活質量都高多了。
既然這次去泉州沒自己什麽事,那就權當度假了,他也想享受一下大宋朝的悠閑生活。
“先別急著走,給老夫參詳參詳這香水的買賣。”蘇四狗一把拽住他,“此物老夫照你的說法試過了,果然塗在身上香氣四溢,還格外持久……”
鄭慶抽抽鼻子,暗不可察地朝旁邊挪了幾步。
蘇四狗身上確實有股淡淡的香氣,就是前幾天蕭桂英配出來那壇香水的味道。
平心而論,這香味很好聞。
但一個兩百多斤的胖子身上散發出“甜甜公主”的味道,就不得不讓人覺得油膩了。
“老夫思忖良久,覺得這一瓶香水,至少可以賣這個數……”蘇四狗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在鄭慶眼前晃了晃。
鄭慶又見到了那根熟悉的胖手指,暗自猜測這次的含義是一百兩還是一千兩。
不過當他注意到蘇四狗懷中瓶子的時候,思維一下子被抽空了。
那個瓷瓶確實做工精美,算得上件藝術品,看得出來蘇四狗花了不少心思。
但是拿花瓶裝香水,鄭慶想問問他是認真的嗎?
見過5ml的香水,也見過10ml的甚至一百、兩百毫升的,但誰特麽見過拿1.25升的可樂瓶裝香水的啊!
蘇四狗拿那根粗壯的手指捅了捅正在漸漸石化的鄭慶,疑惑道:“怎,不妥?”
當然不妥,這是暴殄天物!
深深吸了口氣,鄭慶向蘇四狗確認道:“蘇叔難道沒考慮過換個小點的瓶子嗎?”
“別賣關子,你倒說說該用什麽樣的瓶兒?”蘇四狗眯著眼睛道。
鄭慶在他眼前晃了晃拳頭,然後伸出一個小拇指勾了勾:“我覺得這麽大足夠了。”
頓了頓,他收回小拇指,豎起中指:“最多這麽大的。”
蘇四狗少了一千年的底蘊,沒看出鄭慶這兩個手勢蘊含得深意,只是皺著眉頭道:“丁點大一瓶最多用個把月就沒了,頂什麽用。”
“物以稀為貴,越少才越值錢啊,總沒見過臉盆那麽大的香餅吧?”
鄭慶的這個比喻把兩人都逗樂了。
笑了好一陣,鄭慶才繼續道:
“蘇叔也知道香水這東西不會是賣給普通人的,既然要賣給那些有錢的士紳富戶,我們不如搭配點其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