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船作坊就在碼頭附近。
船隊是蛟龍寨安身立命的根本,對於造船工坊,鄭廣他們可謂是下了血本,規模很大,各種功能也很齊全,海賊的船隻基本都是在這裡造出來的。
當然除了造船,維修保養船隻也是這裡最重要的工作。
這年頭的船就是消耗品,每次遠洋航行歸來,船隻都必須進行維修保養,否則誰都難以保證下次出航會遇到什麽狀況。
鄭慶他們之前乘坐的大福船此時就被拖上了岸,正在清理船底吸附的水生動物。
在此之後,工匠們還要對船板重新進行艌縫、刷漆。
如果船板老化嚴重,則要在之前的船板上面再鋪上一層新的,等到船板的總數增加到六七層,船隻就該報廢了。
鄭慶是第一次見識這個年代的造船廠,感覺看什麽都新奇。
比如把數百噸的大船沿著圓木鋪成的滑軌拖上岸這種大工程,就讓他感慨萬分。
這時候可沒什麽卷揚機,全靠幾百號人生拉硬拽!
“兄長,你們有沒有想過挖一個池子,讓船航行進來之後再把入口封住,抽乾池子裡的水就可以對船進行養護了?”鄭慶指著那艘正在維護的大福船說道。
他說的這種方法,其實就是乾船塢的原理。
有了乾船塢,工匠們就不用再花大力氣將船弄到岸上,船隻建造和維護的時間和難度都會大幅下降。
特別是船隻的維護,不需要多少人手,隨時都可以進行,這就可以大大增加船隻的維護頻率,延長船隻壽命。
跟在眾人身後的一個精壯漢子擠了過來:“二郎說的可是汴京金明池的大澳?”
鄭慶一怔,點了點頭。
他記得前世曾經看過造船的紀錄片,裡面就有《夢溪筆談》的相關記載。
宋朝為維修皇室的禦船龍舟,曾在金明池修建“龍澳”,這個“龍澳”就是一座典型的乾船塢。
沒想到流求這麽偏遠的地方也有人知道,兄長的麾下真是臥虎藏龍。
“阿慶,這位是祝大鯤,造船坊的管事。”鄭廣拍著漢子的肩膀介紹道。
兩人互相行禮之後,祝大鯤解釋道:“二郎有所不知,此地土質松軟,若是池子不用條石封砌,一放水就塌了……”
說著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大水坑:“我等曾試著修過一個,著實無法使用。”
原來是材料原因。
開鑿石材是件非常辛苦的工作,蛟龍寨能乾的營生太多了,壓根找不到足夠開采石料的人手,對於移民來說,哪怕去墾荒種田都比上山鑿石輕松得多。
更何況鎮子上的道路都沒鋪上石板,就更不可能弄這麽多條石來造船塢了。
說到底還是人太少。
思索了片刻,鄭慶問道:“寨子裡的石灰是自己燒的嗎?”
眾人都沒跟上他思維的節奏,過了半天鄭廣才指著遠處的基隆河說道:“這條河上遊有個燒石灰的工坊,不過不常開工,寨子裡石灰耗用不大,一般燒兩三個月就足夠用上一年了。”
鄭慶這才露出了蒙娜麗莎的微笑。
既然正常途徑解決不了,那就上魔法吧。
還有比水泥更適合稱作魔法的東西嗎?
相比一鑿子一鑿子開出來的花崗岩,石灰石開采的難度低得多,生把火燒一下,再澆水冷卻,熱脹冷縮之後石料就會變得很脆弱。
石灰石料粉碎後和黏土、石膏一起煆燒,便能弄出水泥,
當然如果講究點,還可以加些鐵粉或是碎瓷器、陶器碾成的粉末。 鄭慶讓鄭廣安排人按照他說的方法先去試試,他現在沒條件對本地的石灰石做成分分析,要得到最合適的配料比例,只能靠一次次的嘗試。
不過這種土法水泥的製作難度很低,鄭慶已經可以預見有了這種堪稱魔幻的建築材料之後,蛟龍寨很快就會進入混凝土時代……
交代完這些,眾人到了祝大鯤的公房。
房間正中巨大的原木桌子上擺著一條五尺長的帆船模型。
鄭慶不由驚呼了一聲“臥槽”,這模型正是他在圖紙上畫的斯庫納帆船。
相比他前世花了幾個月時間做出來的玩意兒,人家這活做的可漂亮多了,滿滿都是細節,就連舵輪的傳動機構都是按比例還原的,拿手在上面一碰,船舵也會隨著轉向。
堪稱工藝品了。
“這就是一個時辰能跑一百四十裡的船?”蘇四狗和林七在得知要造新船之後,也顧不上繼續欣賞碼頭上的金銀寶貨,屁顛屁顛一起跟了過來。
鄭慶沒回話,既然祝大鯤把模型都造出來了,多多少少對這船的性能有一些了解,不如先聽聽人家怎麽說。
祝大鯤搓了搓手,嘿嘿笑道:“俺們拿到圖紙之後都不相信船還能這麽造,弄了個樣式放在池子裡試了才知道這船真不錯……”
這話聽得鄭慶直翻白眼,肯定不錯啊,斯庫納帆船是飛剪船的前身,木帆船的巔峰,把19世紀的技術拿到12世紀來,當然是碾壓級的存在。
揮揮手打斷了他的廢話,讓他說說對這艘船性能上的看法。
祝大鯤他們之前拿著模型在水裡測試了很久,最後給出的評價是這船的航速、穩定性以及載貨都大大優於現在的福船。
“就說這個船舵,拿一個輪子就能控制船的航向,就比俺們現在的辦法強到不知道哪去了,也不知道二郎腦子是怎長的,能想出這麽精妙的法子……”沒一會,祝大鯤又開始吹噓起來。
林七聽得急了眼:“既然這船這麽好,就抓緊造啊,你還磨磨唧唧的幹啥?”
“這不是問題太多俺們解決不了,才托大當家把二郎喊來上課的嗎。”祝大鯤臉色一垮叫苦道。
說著他指著桅杆道:“比如桅杆,做這小樣還成,但要造真船,這麽長的整料可不好找。”
祝大鯤的問題把鄭慶整無語了,說到底還是這些工匠的傳統思維沒轉變過來。
他們平時造的福船,用的是沉重的硬帆,對桅杆強度要求很高, 所以才會選用一整根上好木料。
鄭慶圖紙上的帆船卻是使用了軟帆。
軟帆的受風能力不如硬帆,但勝在輕便。
所謂能力不夠數量來湊,既然帆夠輕,那就往死裡加,畢竟帆越大受風面積也越大。
為了掛更多的帆,自然需要更高的桅杆,像這艘小型斯庫納帆船的桅杆,就有三十米左右,圖紙上標明了它是用鐵箍拚接而成的。
當然硬要較真,還是能找到這麽大一根整料的,鄭慶也承認整料肯定要比拚接的更好。
但是沒必要啊,船身和桅杆之間密密麻麻的索具就是彌補桅杆自身強度不足的。
而且無論是中國帆船還是西式帆船,桅杆都是易損的部位,用拚接的廉價貨比整料相對還容易維修一些,隨船帶上備件,壞了讓船上的木匠直接換新的就是了。
更重要是,鄭慶讓祝大鯤他們造這艘船的目的之一就是練手熟悉工藝,以後他們肯定還會造更大的船。
鄭慶可是記得18-19世紀的大帆船上高達六七十米的桅杆比比皆是,那時候怕是全世界也找不到這麽長的整料吧。
祝大鯤的理解能力很強。
鄭慶給他講解一番後,他很快就明白了這樣設計的思路:“帆布大當家說他來想辦法,桅杆這塊俺沒什麽問題了,不過……”
他展開鄭慶畫的圖紙,哭喪個臉道:“這船的肋骨和船板,二郎圖上標的足足有十五寸厚,還是單層的!”
“俺們試了好幾天,也沒辦法把這麽厚的板子掰成彎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