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然算不得“王家咀”的村民,便也不是誰的同村人了。
南方的冬天,陰冷潮濕,漫長無邊。雖然沒有那美麗的雪花,但寒冷卻不輸北方絲毫,那徹骨寒風,能一直吹到骨髓中。
北方茫茫雪海,進屋後卻是暖陽如春,地暖、暖氣可以給家裡營造一個美好的環境,就算是早些時候,也能通過燒煤燒水,熱水經過暖氣管道輸送到各家各戶,而生活在南方的人們就沒這麽幸運了,門口連個棉布簾子都沒有,任憑冷風呼嘯,屋子裡桌椅板凳、鍋碗瓢盆,全是冷冰冰的臉色,絲毫不給主人一丁點面子。到了晚上,連被子都要發脾氣,沒有一絲熱乎勁,難以入睡的人們蜷縮在厚厚的棉被中,不敢動彈,偶爾伸直腳,那原本就不濃的睡意就蕩然無存了。
“二月二剃龍頭,一年都有精神頭”,每年到了這天,少不了的習俗就是理發,民間堅信二月二理發,會使人鴻運當頭,福星高照。
在飲食上,可以吃春餅,名曰“吃龍鱗”、吃麵條名曰“吃龍須”、而更多的人選擇吃餃子則叫“吃龍耳”。可憐這十二生肖中,唯一一個存在於神話中的龍,此時被人們是“剝皮抽筋,生吞活咽”。我小時候一直就有個疑問:“為什麽不吃虎?虎須,虎頭?”虎和龍一樣,都是霸主般存在,寓意應該是一樣的才對呀!真是奇怪。或許,大人們就是喜歡吃看不見找不著的東西,而對於容易得到的,就不那麽珍惜了吧!
村裡人,家裡人似乎都很少剪頭,是不是農村人頭髮長得慢?每天都那個樣子,似乎頭髮是假的,永遠不會長長。女人們倒是經常相約,在井邊、湖邊洗頭髮,烏黑細密的長發,能洗一個上午。洗頭時你幫我衝水,我幫你梳頭,嘴裡說的不是誰新添了件襖子,就是誰家媳婦快生了,一會集體發笑,一會又突然鴉雀無聲。洗完頭的女人們就像新出嫁的新娘般,出水芙蓉,紅光滿面。要是在秋天或者初冬,那一個個頭頂還散著熱氣,返程路上就像仙女下凡般,可愛至極。頭髮就那樣隨意地盤在頭頂,任憑水珠低落,在乾涸的地上留下一個小小的印記。笑聲從湖邊一路傳到村中,從大到小,從小到無,她們便各回各家去了。
如果真要剪頭或是理發,那需要走半天的路程去鎮上,而且還要花上幾塊錢,呆呆地坐在厚重的皮椅上,讓那老眼昏花的理發師在自己頭頂耕耘,十之八九效果還不好。整個理發室處處都是頭髮,地上是上一個顧客留下的,桌面上、剪刀上都是他人的斷發,對於愛乾淨的人來說,這簡直是不可接受的!但是每年總要浪費那麽一天的時間來剪幾次,過年啊,出嫁啊,趕廟會啊,總是要來的。
剪頭這件小事對於女性來說,那是繁瑣至極。而對於村裡的男性來說,就像吃飯喝水一樣簡單,頭髮幾乎不用打理,因為根本沒人在乎。但每逢過年前,剪剪頭,刮刮胡子,還是很有必要的。但是不像女性那般,他們更多的是期待他的到來。
賢松(讀音是這個,真正的名字是不是這個已經不從得知了),是王家咀唯一一個能上門理發(剃頭)的師傅,而找他理發的一般都是村裡上了年紀的老一輩人。
村裡流傳一句歌謠:賢松剃頭,世上難謀;三刀兩刮,頭破血流。您大概也聽出來了,他的技術,不怎麽樣。但是每個幾個月他都要來村裡,年年二月二肯定是必來的。也許正是因為這樣,年輕小夥子逐漸都去鎮上的理發店,女孩子就更不敢找他了。
您可千萬別拿現在的遍地都是的發廊來想象這位賢松,電推子,吹風筒,那都是沒有的!幾把銀色的剪刀,幾把寬窄不一的梳子;一把鋒利無比的折疊剃刀,還有那綁在板凳腿上,用來刮剃刀的皮帶!再有就是剃須膏,有的時候剃須膏使完了,直接用肥皂泡泡代替。毛巾自備!熱水自備!臉盆自備!他每次來就是一個為人民服務的小挎包,有一次我正在院子裡打彈珠,遠遠地看到一個略微有些駝背的陌生老頭不緊不慢地往跟前走來,起初沒注意,以為是鄰村過路的老頭。到了近前,老頭看了看我,笑眯眯地問:“細芽兒(小孩),彭老師在家不?”。他那黢黑的臉龐上布滿了猶如春天耕牛犁過的耕田溝壑一樣的皺紋,清晰可見。頭髮灰白,稀稀拉拉。高聳的鼻梁連帶鼻尖都是黑紅的,應該是凍著了。微張的嘴唇龜裂了,裡面的牙齒也不多。但那雙眼睛閃爍著的光,證明他還沒有老態龍鍾。
被他突然這麽一問,我愣了一下,沒接話,便扔下彈珠跑回堂子裡去了。
回頭就看見那陌生的老頭跟著我也緩慢走了過來,我跑的更快了。外公或許是聽到了外面的聲音,從二樓窗戶探出頭來:“賢松師傅呵!你進去先坐下,我這就下了!”
不多會外公就從二樓下來了,他用圍裙撣了撣身上的灰,頭上還有一些蛛網,我從門後探出腦袋,躲在他身後,一言不發,時不時用眼睛瞟了瞟那老頭。
“樓上的陳谷子都快被耗子吃完了!”外公笑著說道:“今個我是頭一個嘛?晌午飯就在我這了哈,下午再去別家!”
“今個是,我定要先給你理!”老頭一邊把挎包拿下來,一邊說:“這細芽兒是你孫子哦!”
“外甥”。
“外甥好!”老頭把挎包裡的家夥事一樣一樣都拿了出來,剃子、剪子、推子,有很多我都沒見過。每一件物件都是黑色的,但是鋒利的刀口都是銀色的,閃爍著滲人的白光,一看就知道經常打磨,鋒利無比。而且鑷子、剪子都乾淨得很,就像新打造出來的一樣,沒有沾上一根斷發。
外公在他忙活的時候,把洗臉盆裡倒滿了熱水,自己把毛巾也拿出來了。然後自己坐在小板凳上,背靠在大椅子上面,熱水就放在旁邊,就那麽乖乖地靠著,等著賢松給他系上白色的大圍裙。我從沒見過這麽安靜的外公,除非他睡著了!不!他睡著了會打呼嚕!
外公是不是言語幾句,那個剪頭的就應和著,我自顧自地又去玩彈珠去了!
那老頭,後來我從外公的稱呼中得知叫賢松,他熟絡地用剪刀和推子慢慢地給外公剪著,推著。那灰白夾雜著一些黑色的頭髮慢慢掉滿了一地。
賢松的話不多,外公倒是越往後,更加健談了,從去年說到今年,從年輕說到現在,似乎有說不完的話。而賢松就只是“嗯”,“對”,“是啊”的回答,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沒有認真聽呢?
剪完頭,他進屋自己找到熱水壺,倒上熱水,摻上冷水,又給外公洗了個頭,一盆清澈的熱水,上面漂滿了灰白的斷頭髮,把整個水面都蓋住了。於是又重新換了一盆熱水,賢松拿出潔白的毛巾,沾濕後蓋在外公的臉上,過了一會又拿出一罐不知道什麽東西,抹在外公的下巴和臉上,我猜想這應該是刮胡子用的。
賢松又拿出折疊剃刀,謔!這是什麽刀!潔白如新,泛著微微的銀光,他大拇指和食指夾著刀身,小指勾在刀把上,輕輕地從外公耳根慢慢刮下來,沿著臉頰一直到脖子,再從眼角根一路刮刀下巴!謔!外公瞬間年輕了十歲!
那剪頭的人把刀上的汗毛用兩根手指抿下來,小刀在那黑黢黢的皮帶上來回蹭了幾次,用大拇指在刀刃上摸了幾下,是不是看看夠不夠鋒利?
刮胡子的時候,外公也就不說話了,突然的安靜,我反而不適應。
賢松雖然身形佝僂,略顯蒼老,興許比外公還要老。但是刮胡子的時候,眼睛裡帶著光,一絲不苟。
當最後一道工序-熱毛巾敷臉結束後,外公原本閉著的眼睛緩緩睜開,我還以為他睡著了。用毛巾擦了擦殘留的泡沫,他舒展了一下,那滿意的表情已經向全世界宣告:真舒服!
外公讓我幫著收拾他們的戰場,我嘟著小嘴!我看到那師傅也一件一件地把自己的工具又都擦拭乾淨,又一件一件收回自己的背包中。收拾完以後,外婆的午飯也做好了,外公非讓賢松坐主桌,他卻死活不肯,說亂了規矩!
外婆特意把藏在米缸裡的雞蛋拿出來幾個,做了蛋湯和韭菜炒雞蛋,也不知道她什麽時候買的豬肉!我記得今天早上明明沒買!蔬菜的分量也比前幾天多了。但是賢松可能是胃口不好吧,沒吃多少,我是這麽想的。哼!我每天都只能吃一個雞蛋!那還得看那隻老母雞是不是每天都能完成任務!
半碗米飯,就著眼前的蛋湯和蔬菜就吃完了,沒怎麽動肉和離他遠點的菜。外公幾次嘗試把菜換個位置,都被他拒絕了。說是換來換去,亂了規矩。吃完飯,我和外公一起把他送到院外,外公拿出5元錢給他,他眼睛瞪得老大:“彭老師,這可不行,咱不能壞了規矩。2元的呀!”
外公拗不過他,嘗試多次後,還是給了他一張2元的。目送他去了下家,冬天沒有霧,能看的很遠,外公就這樣站著,我也慢慢地看著那有些蒼老的背影,偶爾回頭揮揮手,直到慢慢變小。外公沒說話。回頭時我看見他眼睛紅了,他說有沙子,揉了揉,還是沒說什麽。
中秋時,賢松又來了一次,只是這次沒有那麽臃腫,穿的單衣,乾瘦的身材略微有點佝僂。唯一不同的是這次他身邊多了一隻狗,跟他一樣的狗!
這一次和上次一樣的流程,理發、剃頭、刮臉、剪鼻須、按摩,只是這次沒在家吃飯。我都懷疑外公是不是故意幾天不剃胡子,舅舅明明給他買了剃須刀了,為什麽這麽久不剃。
“怎的,這是你哪淘弄來的?膩害有把子力氣養他啊?”外公指著趴在地上眨巴著眼睛的老黃狗,問道。
“這是隔壁村麥糖李的”賢松歎了口氣,繼續說道:“死了,擱家裡都臭了也沒人知道!”賢松停下手裡的活,走了幾步,擤了鼻涕,繼續說道:“那天我估摸著時間去找他,想著給他理理發,敲門半天沒開,後來聞著味不對,以為爐子燒了,推開門就見他躺在被子裡,就那樣走了!”
這狗東西就像現在這樣,就趴在床邊,我叫來村支書,後來就草草把他埋了, 這麥糖李倒是能夠乾淨、體面地離開這個世界,不打擾子女,不給他們添麻煩。等我要起身離開時,這狗東西就一直跟著,打也打不走,罵也罵不走,我索性就帶著了,反正有吃食就給它一口。他也不給我惹麻煩,還能做個伴。
這一次,賢松和外公聊了好久好久。
賢松還掏出他的小本子,上面那些塗掉的,就是一家不在了的主客,基本上都是這個鎮子其他村的,有些我還聽過,其中就有中國麥糖李,說是有一手做麥芽糖的絕活,以前是個貨郎,現在也老的走不動了,就不幹了。不知道那手藝,有沒有後繼人。
那個小本子上也有外公的名字,上面清晰地記著家庭地址,上次理發的時間,以及理發的要求:理發,刮胡子,溫水過兩遍臉,肩膀不舒服要多按。上面還有很多我不知道是誰的人,都一一記載著。
賢松說,現在的人都不找他理發了,嫌太麻煩,走兩步到城裡的發廊去,快多了!這些老主顧,都是退休的、七老八十的。有的時候他們理完發,再讓賢松坐下來拉拉家常,這些人有些腿腳不好的,總是多給錢,讓賢松給他們講講周邊的事情,賢松也都一一照應著,但每次都隻拿2元,從不多拿!
像麥糖李這種無後的老人,生老病死都是自己,能舒舒服服死,乾乾淨淨死,那本就是一種奢望了。
“不知道我到時候是怎麽死,我埋在哪,誰來埋我呢!,狗東西,哈哈”
說到最後,賢松苦笑了一聲,抿了一口熱水,摸了摸那狗東西的腦袋,那漆黑的狗眼也看了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