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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咀傳》叁 1個瘋掉的女人
  我不算真死,落水事件後,我好一陣子對水是抱有恐懼的,跳水是不可能了,但我長大後陰錯陽差自己就學會了游泳,狗刨、仰泳!興許,如果不是落水讓我“望水興歎”,指不定我能成為游泳健將!要是再有好的教練悉心指導,說不定我能與菲爾普斯一較高低!

  我算是從“鬼門關”走一遭回來的了,身心都回來了,可有的人是真死了,或者身活“心死”了吧,我是這麽認為的,大家都叫她“小媳婦”。打我第一次在田間見到她時,她就瘋瘋癲癲了,披著頭髮,看不太清臉,腳下沒有鞋,泥垢、傷痕掩蓋不住原本就細長白皙的小腿肚,中間的衣褲都不知道什麽款式,是連體的還是衣服和褲子,也分不太清是夏還是冬裝,更看不出是系扣子還是拉拉鎖了。

  那時我和小夥伴們在田埂間釣龍蝦,抓住土青蛙就摔死,剝皮!然後綁在竹竿上,就蹲在小河邊,一晌午沒準能釣2斤!

  不知道誰喊了一句:“快看!瘋子!”,我們都仰起頭,小媳婦就站在我們不遠處,她的手在胸前比劃著,像拍戲一樣,嘴裡還念念有詞般,隔著距離,我們也聽不清。

  “快用石頭砸她!她是鬼!”身後有小夥伴喊,其他人才反應過來,紛紛撿起小土塊砸過去,我們離著距離,小孩子們又沒有力氣,土塊沒飛幾米就掉下來,小媳婦還在原地比劃著,唱著,似乎都與她無關似的。

  回家問外婆,外婆沒多說什麽,只是說她很可憐,是遠嫁到王家咀的,所謂遠嫁,那肯定不是隔壁蘇家墩,羅家凹了。外婆還說,她時常消失,時常出現,有的時候大家很久不見,以為她死在外面了。外婆也說不清,不知道是誰家媳婦。我猜外婆是知道的,只是不願告訴我罷了。

  過幾天我一個人在路邊還碰到她,這次她也看到我了,距離沒有上次那麽遠,我看的更清楚了。

  她很瘦,也許是經常食不果腹吧,想來也是,她一個人在外,吃什麽呢?頭髮可能很久沒洗,上面都結了很多泥塊,隔著一定距離,我都能聞到她身上有股酸味。她穿的應該是睡衣,連衣裙一樣,只是很久沒換,上面有很多破損,背上、肚子上、甚至屁股上都漏出一大塊,裡面的皮膚清晰可見!她也不知道害臊。看到我,她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嘴巴也沒再唱了,看到我,她就衝我笑,手還在撥弄垂在前面的頭髮,雖然打結了。

  這是條小路,雖然是白天,但我還是有點害怕,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怕她衝過來打我?還是怕她是鬼呢?

  我沒有逃跑,也沒有退回去,而是放慢腳步,慢慢朝前走去,低著頭,仿佛犯錯一樣,隻敢用眼睛偷瞄她,等我離她越來越近時,我看見她,她還站在那衝我笑,笑得很甜,很美。走過她後,我就加快步伐,趕緊跑回家。之後就如外婆所說,她又消失了。

  “她起初嫁過來時,是正常的。”外婆說:“遠嫁的媳婦,不能回本家,回本家家裡也不要了,她丈夫應該是不在了,據說她是和丈夫一家因為洪水遷入的,具體什麽原因太久了,沒人記得了。”,從外婆口中得知,她丈夫家應該是姓張,做的是篾匠活,平日裡給村裡村外的人編竹筐、竹簍,手巧得很,做活也細致。十裡八村的,都樂意用,外婆家用來晾曬辣椒的小簸箕,也是篾匠做的。

  篾匠需要不時進山砍竹子,挑到合適大小的竹子後就砍下來,拖回家丟在院子裡開始再砍開,一分二二分四,就這樣粗粗的一根竹子在他手裡慢慢變得跟粉條一般細軟,待全部準備妥當後,就坐在凳子上開始編,左右手各一根竹條,左一下右一下,對折、繞圈,不一會就成型了,就像村裡納鞋底的阿嬤,就像打毛線的阿姐一樣,手巧得很!

  篾匠也好,泥匠也罷,手是巧的,也是最粗糙的,常年跟柴刀、泥刀打交道,繭子都磨刀手指尖了,我總想,這樣的手要是抽在我的屁股上,那不得落下深深的烙印啊!

  他們的手,就不如阿嬤阿嬸的手那般光滑細膩,他們的手就如同冬天凍開的田埂,凍裂的土地,滿是龜裂,有些嚴重的,還能看見裡面的血肉,不知他們自己知不知道疼痛,還是已經忘卻了。我時常看見其他篾匠,他們的手也是這般,如果裂口開大了,就抹些豬油在上面,看來,他們是可以感受到疼痛的。

  竹林離村子不遠,那裡的竹子都是無主的,圍著那些墳圈子長了好大一片,張家來之前,那裡根本無人問津,連條路都沒有,每次村裡人做清明時,還要帶著柴刀,把路邊的雜草、荊棘砍倒,才能走過去,每次找到自家墳地時,已是草垛一個,唯獨看見了墓碑和碑文,才可以辨認出,還有已經發白的黃紙,那是去年清明來時壓在石塊下的。今年來,也把一疊新的黃紙壓在磚頭下,拿出白酒,飯菜,點上香燭,上墳的後輩紛紛作揖下跪,嘴中念叨:爺爺、奶奶;祖爺爺、祖奶奶,你們吃好,孫子、孫女,祖孫子來看你了,你要保佑我們家事事平安,來年順順利利。大都說些這樣的話,有的再放上一掛鞭。年紀小的後輩忘卻了害怕,把這裡當做另一個遊樂園,在墳堆中穿梭,跑前跑後,上墳的人又紛紛散去,各回各家了。

  男人每次進山砍竹,小媳婦就守在家裡。也念叨:為什麽非去那邊砍,就只有那裡有嘛?她說對了,只有那裡有無主的竹子,雖說村另一頭也有些竹林,但那裡是村裡人的,不好砍了去做竹籃,更不好賣錢了。外婆說那山上有些孤墳,也是無主的。村裡人有些人丁不旺,某一代沒生兒子,女子大了又嫁出去了,或許這家就再也沒有了,那墳頭,自然就不會年年有人祭拜了,時間久了,墳頭慢慢就看不出樣子了,碑倒了,土平了,也沒人記得了。

  興許是砍錯竹子了,或是驚擾了哪座墳頭的主人,張家男人有一次砍完竹子回來大病了一場,先是惡寒怕冷,得包著棉被,後來就高燒不退,額頭燙的厲害,好些天都不見好,土郎中來看了幾次,藥吃了幾服,也換了幾服,就是不見好。沒半個月,原本魁梧的身體已瘦弱不堪,肋條明顯,發白的嘴唇微微張著,眼窩深陷,小媳婦雖然精心照料著,但也不是大夫,只能夜夜抹淚,看著心疼。

  村裡人都說是撞了邪,原本好好的,怎麽就病倒了呢?村婦們趁著在壩頭洗衣服時,都極其關心地對小媳婦說:你應該請半仙來一下,去家裡坐坐,你家男人肯定是在竹林碰到不乾淨的東西了,那裡我們可從來不敢去。小媳婦原還回幾句:他是病了,是風寒,過些天就好了。昨個還吃下一大碗飯呢。可時間久了,說的人多了,村裡人每每路過小媳婦家都要墊腳朝裡望望,有些不大小子也扒著窗邊朝裡屋瞧,小媳婦沒辦法,閉門掩窗,這樣一來,村裡人的議論就更盛了。

  你三言我兩語,小媳婦是個本分人,村裡人的關心,她理解實則是責怪,現在不乾淨的東西在家裡,在自家男人身上,那往大了說就是在村裡!不乾淨的東西是自己男人從山上帶下來的,那自己要想法請走才是。村裡有個老鰥夫,大家叫他王老爹,聽說祖上是朝中做官的,家裡趁不少古玩,反正大家都這麽說,也沒誰見到。平日不見他來勁,這次看到小媳婦家這情形,他比誰都蹦的高:

  小媳婦,真漂亮;心手靈,隨她娘;

  真可惜,張老弟;入深林,撞黃郎;

  撞黃郎,帶回家;一入室, 不下床;

  老半仙,雲遊忙;何時歸,救張郎;

  按照他的意思,多半張郎是在砍竹子時,冒犯了黃仙(指民間的黃鼠狼,又稱黃皮子,自身極具靈性,老人稱,黃仙記仇,不能招惹。在一些傳說中黃仙會附身,讓人瘋瘋癲癲胡言亂語,嚴重的甚至還有“黃鼠狼換命,一命抵一命”。),也不知是搗了黃仙的窩棚,還是不小心砍了黃仙後代,現在也無法得知。在那個年代,村裡人還是篤信這些的,家裡人真碰到個頭疼腦熱,就得往前推算幾天,是不是路過哪,做過什麽,看看是不是觸犯了什麽。

  按照王老爹的說法,想要救張郎的命,還得請半仙,據說這半仙實際上就是安定山上的老道,安定山就在安定湖邊,一條通往山上的路邊,全是墳圈子,半仙單子也是不小,多年來一個人住在山上的破觀裡。有沒有真本事自然無人知曉,但村裡誰有個頭疼腦熱的,年輕人就挺一挺,喝點薑水,洗個熱熱的熱水澡。上了年紀的就去觀裡請半仙做法,拿回符泡水喝,都說喝完見好,也不知靈不靈!

  我小時候摔破頭,半仙給看了,我們花了20塊錢買了個黃符,裡麵包著的就是鍋底黑灰!回來我沒喝,抹在腦門上,血止住了,傷口慢慢長好了,但疤痕也還在!外婆說花20塊保住我的小命,難度還要在乎這一條疤痕嘛?還得多謝半仙!

  “怎麽樣,請了半仙來了沒有?”“半仙好使著呢,村裡以往鬧個什麽三病六災的,都是找的他。”“半仙我可是隔三差五都有去孝敬的,保我家一家老小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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