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子不會想到步入社會的要求是那麽複雜。在她的認知裡，父母做的小生意就是她記得的社會的樣子。

　　有人來哭，有人來笑，有人沉默，也有人喋喋不休。

　　所以從小時候開始，她認知的社會就是那麽個飯店的樣子。以至於你和她說，社會遠遠比飯店複雜，她都會略微皺眉，思忖良久卻不得始終。

　　因為她只是個唐氏綜合症患者。

　　我經常會去看看柚子。因為她其實挺可愛的。怕每個來客不知道吃什麽，她就嘰嘰喳喳地把菜單放到每個人眼前才作罷。

　　老板和老板娘也問過我為什麽經常去看柚子。他倆都想過我是不是同性戀想娶柚子這種橋段…我簡直……不至於不至於，不是那種情緒，真的不是。

　　回看老板和老板娘的表情，也不知道是放松還是失落。他們確實希望柚子能被愛吧。

　　但在於我，並沒有很複雜的考量。只是算著當時的幾個生意。終於在我覺得盈利率足夠我可以略微瀟灑的時候，又去了柚子家的民宿。

　　她爸媽看我的眼神有回避也有驚訝，她媽媽喃喃說著柚子去了很好的地方，她爸爸眼神回閃說柚子挺好。

　　我從來不覺得想辦法脫離苦難有什麽錯。但是你脫離了，把孩子推入深淵這種。我沒法接受。

　　柚子的父母也知道我想要的答案是什麽，也知道我其實沒法拿他倆怎麽樣。於是我們僵持了兩天多。那個下午，外面噗嚕嚕地下著大雨，我說，“柚子會自己躲雨嗎?”她媽媽看著我，眼睛明顯濕潤了起來。她爸爸假裝沒有聽見，還在為民宿的清潔奉獻力量。“你們的女兒會躲雨嗎?”我放大自己的音量，然後輪流打量夫妻倆。

　　媽媽最先破防哭了出來，喃喃說著，“你知道就不用逼我們了啊。”邊說又邊哭出了聲音，“她在我們這裡也沒法活好啊！”

　　“她應該不會躲雨。”這時候，她父親突然開口了。“以她的智商，應該不會躲雨。反而會張開嘴，跑著，奔著雨去。”說著他低下頭捏著自己的帽子，“我們沒辦法養她。因為我們也只是吃口飯罷了。”說著他更低埋著頭，讓我沒法責怪的樣子。

　　“那她在哪裡可以告訴我吧?”我盡量讓自己的語音語調沒有任何特殊的感覺。

　　柚子的父母一同觸電般地看了我一眼，又互相對視了很久。柚子爸爸才緩慢開口了，“她應該在元久市的兒童福利院。我送過去的。”

　　等不及或者說完全沒心思在意他倆的表情我只是聽到目的地就趕了過去，萬幸是柚子還在，但很不幸也是她因為一直在兒童福利院而變得虛弱。

　　不是單純體能上的虛弱。她好像完全沒有了生的意志。只是在延續所謂的命一樣…和之前我認識的開朗單純的柚子，完全不一樣。

　　本來唐氏兒就不可能很複雜，現在卻變得滯重。

　　醫生和我說，柚子被送來之前應該一直被洗腦說她沒用，以至於她來到福利院一直會問各種老師自己是不是很沒用。——聽到這裡，除了想去殺了那夫妻倆，我都不知道我應該有什麽情緒了。

　　柚子看我的眼神也變得遲疑。她好像認識我，又好像不認識我似的。她會突然對我笑笑，又沉寂下去。

　　我問福利院院長怎麽接柚子出去，她看了看手機說過兩天柚子滿18歲她自己想去哪裡都可以申請。

　　於是三天后，柚子成了我家的一員。和我的兩隻狗，一隻貓，瞬間打成一團。但臨近傍晚，她又感傷起來，雖然不知道具體原因，但確實能感覺到她的低落。我只能拉了拉她的手。她看看我，露出樸實的笑容來。

　　其實柚子家本來和我家是老鄰居，爺爺輩是朋友。所以柚子10多歲被送去福利院我真的覺得很誇張也很無奈。雖然我也確實理解她父母生活艱難，但…

　　好在這些都不重要。因為柚子回來了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