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間，氣氛很是歡樂，尤其是平叛有功的主角張永，精神抖擻喜氣洋洋，頻頻接受來自四面八方的祝酒，不一會兒的功夫，就喝得滿面紅光。

　　朱厚照微笑著舉起酒杯:“張永，朕敬你一杯，聽說你出征途中嚴格約束部下，秋毫無犯，軍紀井然，朕很高興，你有功啊！”

　　“奴婢愧受主子萬歲爺聖讚，不過是協助楊總製整飭了一下軍務，份所當為，豈敢言功?奴婢謝主子賜酒！”

　　張永仰頭一飲而盡，似乎想起了什麽，躬身再拜:“主子，有一事因涉及宗親，楊總製和奴婢均無權擅專，需請主子旨意。”

　　“什麽事?”

　　“慶王殿下在反賊起兵時，曾向其旗幟俯首，後更曾率領宗室向朱寘鐇行朝謁禮，這些關系到朝廷名節，雖然當時反賊勢大，慶王是出於無奈，但此事恐怕也不能就這樣作罷，請萬歲聖裁。”

　　朱厚照聞言皺起眉頭思忖片刻，把臉轉向了劉瑾:“大伴，依你之見，朕該如何處置慶王?”

　　劉瑾起身回奏:“主子，慶王此舉雖迫於情勢，然其身為太祖高皇帝血裔，臨機失節卻是無可開解之事，以老奴之見，罰是一定要罰的，念其多年一向循規守矩，主子酌情從輕發落也就是了。”

　　朱厚照點點頭:“就依大伴之言。”

　　隨即鼻子裡哼了一聲:“這個慶王，見賊既降，毫無我朱家人的骨氣，朕看他那些護衛配了還不如不配，李天昊！”

　　“臣在！”

　　“傳旨宗人府，削奪慶王護衛，減年奉三成，禁足一月閉門思過。”

　　“遵旨！”

　　一件煩心事解決了，笑容回到朱厚照臉上，他招呼劉瑾和張永:“今天機會難得，你們兩個喝一杯，前怨就一筆勾銷吧，八虎自己居然內訌，豈不讓他人取笑?”

　　劉瑾和張永對視一眼，都沒有動。

　　“大膽的奴才，難道連朕的話都不聽了?”

　　朱厚照聲音驟然提高了八度，嚇得兩位大太監同時打了個哆嗦，忙不迭舉杯站起。

　　“咱家恭賀張公公凱旋歸來！”

　　“今天咱家靈前失儀，望劉公公海涵！”

　　言不由衷的話說出來，渾身難受、言不由衷的酒喝下肚，格外不是滋味。

　　酒酣耳熱之中，宴席到了尾聲，朱厚照熱情的招呼劉瑾:“大伴，明日一早你要去送葬，早些安歇吧。”

　　“謝主子萬歲爺關心，老奴去司禮監值房將就一宿既可，主子，老奴這酒啊，喝得也差不多了，再喝下去，就要在主子面前出醜了，老奴先行告退。”

　　“哈哈，去吧去吧！”

　　深夜，司禮監值房，宿醉的劉瑾被強烈的口渴弄醒，習慣性的叫到:“來人呐，給咱家倒杯水來！”

　　黑暗中，旁邊有個人默默遞過來一杯不涼不熱的溫水，劉瑾接在手中，甚是滿意。

　　“猴崽子，伺候得挺用心嘛。你是哪個宮裡的?等咱家得空了，有賞。”

　　“乾清宮。”

　　乾清宮?

　　那裡大多是自己的心腹，這個聲音怎麽聽起來很陌生?

　　等一下，真的陌生嗎?

　　劉瑾後背猛然冒出一股刺骨的寒意，一骨碌從床上爬了起來，與此同時，屋內的燈，亮了。

　　看清來人的一瞬，劉瑾渾身發軟跌下床來，跪在地上篩糠般發抖。

　　“主、主、主…”

　　朱厚照俯身撿起掉落在地的茶碗，在手中把玩著，漫不經心說道:“劉瑾，朕有件事，得找你問個明白。”

　　劉瑾嘴唇張合，努力想說話，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心頭湧起巨大的恐懼感。

　　“朝鮮黃海道泉家的人，你是什麽時候網羅到手下的?”

　　聲音很平靜，不見喜怒，在劉瑾耳中卻猶如喪鍾長鳴，腦子裡頃刻間只有兩個大字反覆回蕩。

　　完了！完了！

　　朱厚照看著面如死灰的劉瑾半晌，搖搖頭，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

　　“劉瑾，你知不知道就在剛才，朕心裡還抱著一絲僥幸，希望不是你，朕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朕實在不願意相信你真的想反。可惜，可惜呀——”

　　朱厚照站了起來:“朕自問從沒虧待過你，正德元年，滿朝文武、連同內閣所有閣員那麽大的壓力，朕都抗下來了，就為了保住你，可你…你是怎麽報答朕的呢?”

　　劉瑾勢如呆傻，眼神空洞，對朱厚照的話毫無反應。

　　“你派人行刺朕，以為天衣無縫嗎?以為死無對證嗎?知道朕去蒔花館的，除了明宇和興邦就只有你，你覺得紙裡能包住火嗎?”

　　朱厚照逐漸開始激動起來:“最該死的是， 你派的刺客傷了一仙，差點兒要了她的命，單衝這一點，朕都絕不能容你！”

　　“你在宣府地界買通蒙古殺手冒充遊匪襲擊明宇和興邦，你知道他們是朕身邊最信賴的護衛，你想要剪除他們，方便日後動手，用心何其歹毒！”

　　劉瑾吃力的抬起頭仰視朱厚照，燭影中，他的半張臉隱入黑暗、半張臉沐浴光亮，就好像這個人截然不同的兩面。

　　嬉鬧玩樂、荒誕不經的青年廢宅。

　　冷血威嚴、睥睨一切的大明天子。

　　劉瑾閉上眼，放棄了所有癡妄念頭:就在動手前兩個時辰，他還在向自己征求處置慶王的意見，把戲做到了最後一刻。

　　朱厚照早就不是朱厚照了。

　　應該說，朱厚照一直都是朱厚照，只是他被潑天的權勢蒙住了雙眼，竟然沒有察覺。

　　我，真蠢！

　　“劉瑾，你竊據朝政五年來，共將三十七位官員打入詔獄，致他們九人冤死、十八人流放，更有三人被酷刑折磨成終生殘廢。現在，該輪到你自己去嘗嘗詔獄的滋味了。”

　　朱厚照冷冷的說完，回頭呼喚:“李天昊！”

　　“臣在！”

　　李天昊大步站出。

　　“將劉瑾押入詔獄、嚴加審問，讓他把自己的罪過一條條給朕講個清楚明白，若敢有所隱瞞，哼哼…”

　　朱厚照拂袖而去，李天昊上前，俯視著這個想要他命的仇人，目光灼灼。

　　“劉公公，我有禮物要送給你，希望你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