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吒努力集中精神，不去在意各種詭異可怕的妄想，整理起思路來。

　　“雖然對我下毒，但這蟲子似乎並不會真正殺死我。鍾先生交代的要點裡，從來沒提到過身死道消這一條……”

　　“也就是說，蟲子目前已經完成初步寄生，並不是因為排異或者環境不合導致的胡亂攻擊……”

　　“這應該是蟲子第一次有意識的主動攻擊！殺死我不是它的目的！控制我才是！”

　　陳吒再次整理起對勘妄的各種了解。

　　“……不，不需要解毒，也不需要救治。”

　　“我要做的，就是挺過中毒期，並一直保持清醒！”

　　“只要不迷失在幻象裡，不瘋掉，蟲子就會放棄這首次進攻，暫時為我所用！”

　　話雖如此，但真要做起來，談何容易?

　　有人能靠自身意志力，頂住麻醉，在手術過程中保持清醒嗎?

　　人力也是世界的一環，也要遵循宇宙的基本規律。

　　大腦中毒，和手臂被刀砍沒什麽區別，皮膚不能抵擋刀刃的鋒利，意識也無法抗衡藥物的機理。

　　“但……終歸還是有一些我能做到的事……”

　　陳吒努力穩定心神，在毒素的摧殘下，仔細辨認幻覺中浮現的一切。

　　“這天是黑色，不是真的……”

　　“廚房裡不會有巨蜥，這也不是真的……”

　　“我媽嘴裡不會有獠牙，這不是我媽……”

　　“床下沒有怪物……不必理會……”

　　“這疼痛是假的，我沒有被刀刺穿……”

　　用理智，識破幻象，至少能減輕亂動造成的傷害，盡量保持清醒！

　　“都是……假的……保持……清醒，保持……理智……”

　　…………

　　屋外。

　　鍾無畏坐在屋簷上，閉著眼睛。

　　“……不錯，林輕也勘破了。”

　　身邊一個聲音響起。

　　“……道長，”鍾無畏招呼道，“您怎麽也來了。”

　　“還剩幾個?我看看……”來人問。

　　“三個。”鍾無畏答道，“道長看上哪個了?”

　　“呵呵呵呵……你覺得陳家那小子如何?”

　　“陳家?哪個陳家?”

　　“你說是哪個。”

　　“歲數不大，問題不少。”鍾無畏睜開一隻眼睛，斜覷了一眼，“道長可是想定了?這不還早著麽。”

　　“嘿嘿，就他了。他勘妄多久了?”

　　“他是第一個入妄的，卯初。”鍾無畏回答。

　　“第一個?卯初?這……這豈不是已經……”

　　“七個時辰了。”鍾無畏替他說道。

　　兩人正說著，又一間宿舍打開，鄒靈巧推門走了出來。

　　不過片刻，陳追雲也走了出來。

　　他微不可察地瞥了一眼陳吒廂房的方向，鉤起一絲冷笑。

　　還未勘妄的，僅剩陳吒一人。

　　屋簷上，鍾無畏身旁那人捋了捋須:“這……怕是有點不妙啊……”

　　…………

　　陳吒卻完全不知道屋外的各種動靜。

　　幻象往來不絕，愈發奇詭，早已裹挾著他前往了另一片世界。

　　在那大腦的藥理性錯亂裡，天地，時刻，上下左右，人與物，色彩與感覺，一切常識都已經不複存在。

　　只有無邊的恐怖。

　　陳吒早已分不清真實與虛幻，唯有心中那一個念頭。

　　“保持……理智……保持……理智！”

　　“一切可知，一切可解……宇宙是規律的，理性的！”

　　“保持……理智！！”

　　恍惚之間，陳吒感覺渾身濕冷。

　　整個人如墜冰窖，衣服、頭髮，全部濕答答地貼在身上。

　　“……冷?”

　　陳吒輕輕睜開眼睛。

　　眼前昏黑一片，但有什麽是亮的。

　　是窗外照進來的，陽光。曉日的陽光。

　　“休想騙我……這是……”

　　“這是……”

　　“這是……真的！”

　　“這是現實！！”

　　陳吒用力睜開眼睛。

　　雖然頭昏腦脹，視線模糊不清，但周遭的陳設，正是自己這幾日所住的宿舍廂房！

　　“挺過來了！”

　　陳吒連忙將僅剩的注意力集中到蟲子的意識之海——炁海內。

　　炁海平靜，順從，和風煦浪。

　　陳吒露出笑容，心頭一松，人便向後栽去。

　　“誒，小子，別急啊，這就不行了?”

　　身後一個聲音響起，陳吒感覺身子被什麽東西托住。

　　這聲音……有點熟悉?

　　陳吒伸手撐住地面，回過頭。

　　本該獨自一人的廂房，此刻卻多了一個肥胖無比的仙人，正坐在自己的床上，笑眯眯地看著自己。

　　那胖子五官擠在一起，兩隻眼睛彎得只剩一條縫了，完全看不見裡面的眼睛。

　　卻不是豐靈子又是誰！

　　“豐靈仙長……”

　　陳吒有氣無力地招呼道。

　　“恭喜你小子堪妄。”豐靈子肥手一揮，陳吒便被不知什麽東西托起，輕輕放到了床上，在豐靈子腳邊躺了下來。

　　“你知不知道你小子可是打破了我派堪妄的記錄。我派立派數十年，你是頭一個堪妄足足花了八個半時辰的！”

　　陳吒虛弱地答道:“小子資質駑鈍，讓仙長見笑了……”

　　“非也~”豐靈子擺了擺肥指頭，“你卻不知，堪妄這一關，有我派靈清湯做輔，難度早已大大減輕了才對。”

　　這靈清湯，便是前幾日喝的黑色藥湯了。

　　豐靈子繼續道:

　　“你們這仙基初築，神妙不顯，這靈清湯你們前幾日天天喝來，早已將仙基溫養得平穩怠惰，炁海寧靜，妄念淡薄才對。

　　“須知妄念之強弱，與仙基之威能緊密關聯。你堪妄如此之久，有兩個可能。”

　　豐靈子伸出一根手指:“一， 你這仙基天生神異，能抵擋靈清湯藥性而不惰。”

　　隨後他又伸出第二根:“二，你這仙基威能極盛，便是靈清湯壓製了，依然遠勝旁人，妄念無邊無際，深如瀚海。”

　　“而你，能勘破此等妄念——”

　　說著，豐靈子伸出胖手，笑眯眯地在陳吒肩頭拍了一拍。

　　“——你小子日後前途無量啊！”

　　“哈哈……”陳吒無力地乾笑了兩聲，“……承蒙仙長看重了……”

　　八個半時辰不吃不喝，大汗淋漓，強撐意識與幻覺對抗，陳吒早已虛脫，不管豐靈子說什麽，他此刻也隻想喝碗熱湯，好好休息休息。

　　豐靈子自然也看出陳吒當前的狀態。胖仙人眯眯笑著，從懷裡摸出小瓶，倒出一粒丹藥來。

　　“三全補心丹。你這是心力勞損之相，服下便好。”

　　胖指頭一彈，丹藥便正正好落在陳吒嘴上。

　　陳吒服了，感覺清涼的藥意在舌後化開來。不過片刻，精神便恢復了許多。

　　“可能是某些營養神經的藥物?……恐怕還有咖啡紅牛之類的功效……”

　　陳吒從床上爬起。

　　“多謝仙長了……”

　　看看窗外，晨光正烈。

　　但陳吒知道，按這個世界的作息，怕不是已經到了就寢時間。

　　眼看豐靈子不請自來，沒有要走的意思，陳吒跪坐在床上，恭敬問道:

　　“敢問仙長賁臨寒舍，可是有什麽指教?”

　　豐靈子捋了仙須，笑眯眯地反問道:

　　“何不猜猜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