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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吃掉你的瀾海》契子 2個溫馨的故事
  心有猛虎,細嗅山澗茶。

  意隨雲舒,淺酌海邊月。

  六年前,東周,江南道,奉天府,甄縣。

  沉鬱的氣息彌漫在這間狹小屋子裡,屋門泛黃的漆面早已斑駁脫落,幾根粗糙的木製房梁裸露在外,室內的空間幾乎被各式各樣的雜物填滿,炕上,被褥的棉絮外露,灶台角落堆著各種破舊的瓦罐,它們或裂開了口,或缺了角,不過依舊被用來盛放食物。

  屋中大部分空間被用來堆放粗製的竹簍,這些竹簍是這個家唯一的收入來源。

  格外引人注目的還是窗戶上掛著的兩重黑色厚幔帳,即使現在是白天。

  一個小女孩正在專心的拌著蘿卜乾,她向裡面放了很多辣椒,一般人看到的話,一定以為她很能吃辣。

  這個女孩有兩個特點,一是頎長的脖頸,總是彎成一個優雅的弧度,她應該知道自己脖子很美;二是貓一樣的眼睛,每一個眼神都似乎在講述著一個故事。配上完美的臉型,小小年紀就已經給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她旁邊的小男孩正聚精會神的盯著姐姐的每一個動作,男孩的長相則普通許多,唯有一雙丹鳳眸子顯出與年齡不符的深邃。

  炕上破舊被褥的下面居然還躺著一個人,是個成年女人,身穿粗布麻衣,看不清面容。

  這時,漆面斑駁脫落的房門被人輕敲了三下,小女孩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差點沒從她手中滑落。

  男子約莫四十來歲,美服華冠,面如溫玉,顯然是常年保養得當。在周遭一片蕭瑟、破敗的環境襯托下,男人的氣質衣著格外的顯眼。

  他先是環顧了一圈兒,確認沒人才起手輕敲了三下門。應門的是個女子,粗布麻衣,未施粉黛卻難掩俏麗的容顏,只是貓一樣的眼睛裡似乎有種不尋常的渾濁。

  女人沒有言語,示意男子進屋,然後將房門輕輕的關上。

  過了不到半刻鍾,房門重新打開。女人拉著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出現在門外,男孩那雙丹鳳眼很好看,眼神卻像一潭即將枯竭的泉水,水面沒有半點漣漪。

  女人如行屍走肉般的前行,而男孩卻靜立在門口,久久不願離開。他望向沒有炊煙的村子,遠處山坡上的田地,一片荒蕪。路旁狹小的菜畦裡,粗壯的野草正瘋一樣侵壓著弱小的菜苗。

  ……

  王檜像往常一樣窺探著鄰居家的小院,這種窺探已經成為他生活的一部分。隔壁母女是他生平僅見的靚麗風景,她們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他三十多年單身帶來的敏感且無處安放的欲望。

  此時已至黃昏,天色暗淡,但隔壁小屋卻未見升起煙火。“她們一家三口都不在嗎?”王檜尋思著,腳步開始向隔壁移動。

  他沒有壓抑住好奇心,輕手輕腳地推了下門,居然沒鎖。他走了進去。室內陳設簡陋至極,在這個吃蝗蟲、樹葉、草根的年頭,這樣的簡陋並不稀奇。

  他躡手躡腳地走了幾步,突然停了下來,他好像踢到了什麽。

  低頭一看——是人頭。

  ……

  “怎麽樣?”男人一襲皂色公差服,頭戴平頂巾,中氣十足。

  “吳頭兒,應該是砒霜中毒。”仵作答話,示意了下手裡的銀針,針頭髮黑。

  地上躺著一個女人,穿著粗布麻衣,七竅流血,很是猙獰。她貓一樣的眼睛瞪的溜圓,死不瞑目。捕快們來到案發現場時,一對兄妹正趴在屍體上嚎啕大哭,看到孩子那個模樣,周圍的人心都碎了。

  “砒霜?這個女人會和誰有這麽大的仇?”吳捕頭輕捋著下顎不算濃密的胡須,低頭沉思。

  “砒霜摻在蘿卜乾裡,蘿卜乾裡的辣椒能很好的掩蓋砒霜的辛辣口感。”仵作補充道。

  “那兩個小孩沒吃嗎?”捕頭吳三平有些疑惑的踱步到門外,屍體已經被收斂,這對兄妹已經被拉到了門外,依然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小妹妹,你今天早上吃了什麽?”女孩相較男孩稍大幾歲,所以吳頭兒先詢問女孩。

  女孩抬起手背,把眼淚從眼角拭掉,狠狠地吸了一口氣,“吃的米糠粥,然後就和弟弟上山砍柴去了。”女孩還在抽噎,但聲線卻十分穩定,沒有因為哭的傷心而帶有絲毫顫音。

  這個年頭還能吃上米糠粥,這個人家的日子過的可能沒有家中陳設看起來這麽窘迫,吳頭兒琢磨著。

  “有吃蘿卜乾嗎?”他繼續追問。

  “沒吃,蘿卜乾比較少能吃到,所以我們想著留給媽媽。”小女孩眼淚含在眼圈,又要哭出來了。

  哦,原來孩子沒吃,吳頭轉身要走。

  “蘿卜乾是隔壁王伯伯昨天送來的。”旁邊的男孩補充到,他的情緒看上去比女孩穩定許多,幾乎沒怎麽哭,但是聲音卻微微發顫,沒有女孩鎮定。

  “隔壁王伯伯”幾個字使吳三平頭腦霎時清明,發現屍體和報官的人也是隔壁的王檜。

  吳頭兒馬上吩咐手下人將王檜控制住,並開始搜查他的屋子。

  王檜對於指控堅決否認。前幾日他為了給地裡的菜苗殺蟲,確實買了砒霜,剩下的半包被他放在了雜物間的壁櫥裡。但是衙役們在他家裡大肆搜查,卻沒有找到包砒霜的油紙包,這讓他大大的松了一口氣。

  丹鳳眼男孩似乎從母親去世的悲痛中恢復了許多,他跑到隔壁的院子裡關注著捕快們的一舉一動。

  “阿亮,小心點,別掉下去。”隔壁院子裡有一口枯井,男孩探頭探腦的在觀察著井底,似乎有什麽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姐姐擔心地提醒著,喊的格外大聲。

  “姐姐,你快來看,井底好像有什麽不尋常的東西。”男孩好像發現了什麽異寶,興奮的叫嚷著。

  姐弟的對話吸引了在院子裡的吳三平,他快步走了過來,朝井底仔細觀望,“什麽都沒有啊?”此時天色已經一團漆黑,他舉著火把,卻燈下黑。

  “井底,有個白色的東西。”男孩的答話異常肯定。

  吳三平將火把抬高了幾分,再度仔細觀察,“張順,你下去看看。”他朝旁邊的捕快示意。

  綁好井繩,捕快下到井底,取上來一小團油皮紙包,裡面還有殘余的白色粉末。

  “是砒霜。”仵作再次用發黑的銀針頭示意。

  “把他帶走。”吳頭兒指著王檜,聲色俱厲。

  ……

  今天的進展令人滿意,一樁命案,幾個時辰就人贓並獲,回去可以好好做做文章了。臨走之前,吳頭兒又看了看王檜指認放砒霜的櫃子,周圍布滿了灰塵,旁邊齊腰高的灶台上有幾個小小的腳印。

  “不能吧。”

  他搖了搖頭,走出了院子。

  ————————————

  很久之前,華夏。

  檸檬色的天空陰霾密布,隱約雷鳴。

  雲如沉墨,傾盆大雨撞擊叢林之巔,雨響似織,氤氳濕氣逼人,水簾如傾斜瀑布,遮天蔽日。

  隱約可見,古老山峰挺拔,蒼翠覆蓋。

  深山九亭,宛若仙界飛閣,環顧四周一色。

  山腳下,男子面容清臒,一襲雲紋青衫,仙袂乍飄。他右手拉著一個八,九歲模樣的女孩,女孩穿著一件淡綠羅衣,頸中掛著一個竹葉吊墜,臉色白嫩無比,似乎要滴出水來,眼神燦若星辰,給人一種幼鹿踏春的活力。

  “準備好了嗎?”青衫男子透出一種無情的鋒芒,每個字都冰冷如刻。

  “嗯。”小女孩扁了扁小嘴,勉強擠出一個字。

  青衫男子抬頭,目光穿透綿綿雨絲,凝望著山中的第一座亭台,那裡匾額上書“業火斷疑”。亭中,一位面容枯萎的老僧端坐於蓮台之上,頭頂沒有僧侶戒疤,卻刻著無量壽印。

  青衫男子牽著女孩,緩步走入亭中。

  “阿彌陀佛,雲沉施主,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止步吧。”老僧在撫掌合十的恭敬姿態中回應著二人的到來,雙目緊閉,如同靜坐的山嶽。

  “空行大師,佛說因果,乃是宿緣,今日至此我身後已無路。前行,雖有三玄,三藏,三聖坐鎮於九亭,卻也未必能攔我雲某人將竹兒送至雲頂。”雲沉眼中精光四溢,似劍芒刺破蒼穹。

  “施主乃舉世真無敵,老衲自然阻攔不了。但羽寂大劫在此,老衲不得坐視不理,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老僧空行依舊雙目未睜,坐如山嶽。

  雲沉此刻透出的深沉寧靜,如深淵:“竹不賣姿,節不負重,翠不爭眼,疏不畏寂。因你口中的劫難而要一個無辜的孩童去死,這就是你所謂的佛法嗎?”

  “一人即是蒼生,蒼生也是普天下的每一人。殺一人而救蒼生,實非貧僧所願。貧僧因此願下地獄,今日守亭九人,皆願如此。”空行老僧如石塑精舍。

  “好一個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九亭屹立,非障亦非界,命運所指,必達雲巔。”說著雲沉左手輕輕一推,將小女孩遠遠送出亭外。右手伸出,一本金色書冊乍現。一時間風雲變色,水滴懸浮,空氣靜止,天地唯我。

  “好一個內聖外王,凝純到金色的浩然正氣,貧僧也想見識一下。”老僧睜眼,金剛怒目。

  雲沉向前一步,右手輕劃,一張金色書頁從書冊中飛出,“山澗鍾-時詠”,一聲聲吟唱如洪鍾大呂般響起,以雲沉為圓心,四周的空間被龐大的氣機壓榨得似水波一圈圈向外炸開。

  空行大師神識一清兩澈,但卻被定格於這永恆的片刻,時間為他停滯,空間為他凝固。

  不動如山的老僧現在真的是一動不能動。若仔細觀察老和尚的周圍,雨滴懸空,衣角不再隨暴烈的罡風擺動。然而,穿透僵定的外表,卻可見老僧的神情中流露出的堅毅。老和尚右手中指,無名指彎曲向大拇指,左手食指,中指扣向掌心,雙手結兩印,分別是:佛火-牙突,禪心-如意足。

  如意足乃是佛門靈慧至上的解縛法門,而牙突更是撼山拔海的絕學。菩提影境的老僧出手不凡。

  這一切都隻發生在一瞬間。只見老僧周身百丈火海,佛火-牙突衝破了儒家浩然正氣的空間束縛。

  “遊龍戲畫”,老僧周身的火海,化成一個巨大的火焰龍頭,瞬間將周圍的雨水蒸發得一乾二淨。

  火龍如白虹貫日,直撞雲沉。

  他不閃不避,依然是書頁輕劃,又一張金色光芒飛出,“聖賢接引”,一個威嚴的聖人虛影浮現半空,將火龍吸入腹中。“舞墨揮毫”,只見虛影聖人手中大筆一揮,剛剛吸入腹中的火龍隨筆遊走,反朝老僧襲去。

  ……

  不知過了多久,亭子周圍的空間終於停止了激蕩。老僧面無表情站立著,一動不動,身上沒有任何傷痕。雲沉在老僧身側兩丈處負手而立,嘴角滲出淺淺的血絲,幾縷燒焦的頭髮卷曲,衣衫被撕開一道道口子,可見他被佛火和罡風傷的不輕。

  這時一個奇特的畫面出現了,亭腳處微風攜塵而過,當風沙吹到了老僧身旁時被一分為二:上面的風沙裹挾著泥土貼著僧袍自然拂過,下面的風沙卻在老僧腿部懸停,帶著泥沙因而顯出一道道痕跡的輕風,如畫卷般在老僧的大腿根至腳踝處鋪展開來,凝滯不動。

  “大師, 你的雙腿永遠被留在了時間長河之中,無法自拔,也無任何他救的方法。”雲沉的眼神中帶著些許悲憫,“這場爭鬥亦本非我所願。”

  “無妨,三玄觀往來已知曉劫果。”老僧依舊淡然。

  “救這個孩子是你執,貧僧也有執,羽寂大劫是我執,拯救蒼生是我執,現在終於可以放下了”。老僧語氣平和,話音和最開始沒有任何區別。

  與此同時老僧右手高高舉起又重重落下,五指深深的插入了腹部右下瀾海的位置,這個動作用力過大,老僧軀體的上半部分從大腿根處滑落,軀乾與大腿的斜切面平滑光潔,沒有絲毫的血跡。

  “大師!”雲沉話音未落,老僧已經用伏魔指捏爆了自己的瀾海。亭子裡的氣機瞬間鼓蕩,金芒好似浪花般掀起一陣陣細微漣漪,層層疊疊,推進,鋪散開來。

  老僧出手太狠也太快,金芒毫無征兆的印在了雲沉身上。

  老僧用自己的死,給雲沉施加了一道九塵印之一的淨土印。任何單獨一道九塵印都沒有實質性傷害,但當九道印記疊加於一身,即使是神佛仙,也將被打入塵埃,十死無生。

  臨終,老僧自爆瀾海,遂宏願。

  雲沉心裡五味雜陳,老僧為救蒼生不惜身,不能說錯;自己有錯嗎?為救蒼生而要一個無辜的小女孩死,是有所為還是有所不為?

  “走吧”,雲沉沒再猶豫,牽起小女孩的手,抬腳向更深的山中邁進。

  第二亭“玄風隱語”已顯輪廓,道家三玄之一的天隱真人已靜候多時。

  觀往來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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