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山晚照,長風燈火
一曲簫聲在夜空裡回響
在漫長的寂寞裡纏綿
梅雨,竹風,松露,蘭雪
天地的呼吸在這四季之歌中輕吐
綿延,流轉,無始無終
一壺老酒一壺歌,一卷長雲一卷波
一闋詩吟風物,再闋曲撫心憂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白玨璋,他也在這如癡如醉的華美樂章中沉醉了好久,才長舒了一口:“剛才那段曲調,我仿佛聽到了天籟之音,眼看著神識就要飄上九霄雲外了!”白司業眼含笑意,溫柔地說著,陸玉繩的臉上也有幾分嬌羞,不知是因為白司業的話,還是因為在場的某個人。
“沒想到,我們長風學宮也能有一道如此靚麗的風景,難得,難得。”白司業感慨道。
此時台下眾人一片安靜,似乎都被陸玉繩那如仙境般的琴音深深吸引,自覺或不自覺地與她的才藝作比較,都感到自己黯然失色。
緊接著,白玨璋直接開始點名,“老趙,你來,你年齡最大,給弟弟妹妹們打個樣。”
趙廣仁倒是沒有猶豫,挺著他的大肚子就走到了眾人面前,腰間的麻繩深陷在肚皮中,‘露背裝’已經縫上了,只是麻衣實在太小,兩片衣襟無法完全的縫合到一起,只是用線簡單的連著,後背的贅肉被麻線繃出一道道的痕跡。
“在下趙廣仁,臨清人士,比在場的各位稍長幾歲,剛過耳順之年。”老趙不卑不亢,一看就是見過大場面的。
台下一幫壞小子立馬起哄道:“這叫稍長幾歲嗎?都是我們年齡的三倍多了。”
“老趙,你可真厲害,這麽大年紀還能通過冠試。”
趙廣仁在一幫壞小子的起哄聲中,也不覺尷尬,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到:“老夫以前從一個佃農成為臨清的富戶—當然,臨清這個小地方和奉天比不了—但是,我要給大家表演的才藝,可是我發家致富的絕學。”
說著,趙廣仁從麻衣下取出一塊玉牌,牌上雕著一條龍,只見他左手的小刀在指尖快速的旋轉著,刀尖上下翻飛中,不一會兒就把龍的眼睛雕刻了出來。“畫龍點睛,白司業這個送你吧。”
趙廣仁說著將龍牌遞給了白玨璋,一條玉龍栩栩如生,玉是糯冰種,倒不是很貴重,但是溫潤剔透,也很是有一番韻味。
雲塵在心裡吐槽,你這哪是表演才藝,分明是賄賂老師。真是老狐狸,實力不行,手段來湊。
接下來,眾人紛紛上前展示著自己,琴詩書畫,彈弓,投壺甚至變臉,五花八門,能入學宮的生員一個個都不簡單。
雲塵此時有點為難,自己最大的本事是讀書,當年除了打工就是做題,沒有拿手的本事,不像古代的少年,閑暇的時間很多,身上總練了一兩手特長。其次自己會下棋,但是總不能找白司業手談一局吧?
正在他想著如何是好的時候,白司業點了他的名。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那個,大家好,我叫雲塵,奉天府人士。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權,生有四海志,死為英雄膽!”雲塵說著撓了撓頭,“咳,咳,簡單點說就是沒啥才藝。”
“噓~”眾人都被雲塵的幽默給逗笑了。
“但是大家難得聚在一起,我就給大家誦讀一首我十幾歲時做的詩吧,金石為開敢自嘲,才疏學淺做先鋒。”說罷,雲塵向人群行了個揖禮,他用余光偷瞥了眼陸玉繩,發現她正低著頭,沒有看自己。
雲塵眉宇間挑起千鈞之力,一笑間釋放無邊豪情地踏前一步:
“
年少
曾盼月色恆長
曾盼花開久芳
曾盼良夜盡歡
曾盼瓊雁去複返
幾度夕陽
染紅歲月不淡
方知
人間歡聚少
漫道離別長
聽雨落花間
任思緒水漫
莫讓流年未央
莫讓徘徊成傷
步步生情,何物能載相思語
一縷清風,帶走憂愁如散
”
全場鴉雀無聲,過了一會兒,眾人開始竊竊私語:
“他這個是什麽東西……能叫詩嗎?”
“有韻嗎?對仗了嗎?”
“完全聽不懂啊。”
張翀更是大聲的嚷了出來,“雲家二少爺果然天賦異稟,當日在琴心小築‘喚醒了睡夢中的燕,擱淺了淚眼裡的船,落日紅了遠山,相思霜了鬢角’;今日在學宮‘聽雨落花間,任思緒水漫’,自成一派,失敬,失敬!”
眾人在張翀的嘲諷聲中笑成了一片,雲塵倒是不以為意,神態自若的回復道:“張兄謬讚。”他刻意地停了一下,“不過,小弟的‘雲體詩’確實打破了傳統詩詞的格律限制,不拘泥於押韻和對仗,我用心靈的視角和細膩的情感,描繪最真實的感受,確實可以稱為獨辟蹊徑,別具一格,自成一派。”然後微笑著向張翀禮貌的拱了拱手。
“哼”張翀一臉的不屑,剛想反唇相譏,但是他忽然看到陸玉繩緩緩地向前走了兩步,桃花眼中似乎噙著淚水,她緩緩的開口,櫻唇微顫,“是你?!”,說完,陸玉繩用雙手捂住了小嘴,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什麽是我?雲塵莫名其妙地撓了撓後腦杓。
……
在某個被遺忘的角落,一輪血月高懸,光輝溫柔而朦朧,將一片延伸至天際的青草染成了緋紅。
旁邊的一株古樹,它的樹皮泛著淡淡的藍紫色,仿佛夜空的一部分落於此地,樹葉則呈現出淡金色,仿佛夜空中的繁星。風穿梭其間,帶來的不僅是鈴鐺般悅耳的叮咚,還有一抹若有若無的憂鬱之音。
古樹上的花朵巨大且奇特,散發著幽深的熒光。在夜幕的掩映下自由綻放,花瓣如同皺褶的絲綢,柔軟而閃耀著微弱的光。花香帶著淡淡的冷涼,仿佛深秋下夜空的味道。
湖水靜謐而深邃,血月的倒影在水面上輕輕搖曳,與湖畔的風聲交織成一曲孤寂的旋律。
在這片光怪陸離的寧靜中,一座歷經滄桑的古亭若隱若現,歲月的侵蝕讓它顯得破敗不堪,亭子的一角早已塌陷,周圍的植被倔強地生長著,仿佛在告訴世人,即使在廢墟中,生命亦能找到出路。
古亭的地上有一塊牌匾,覆滿灰塵,依稀可見上面的字跡—“歡喜有渡”,‘渡’字殘破,僅剩了下半部分。
古亭不遠處的草叢中,正蹲伏著一個人,她的穿著十分奇特,紅底覆以細密的綠色條紋的夜行衣,發髻簡潔有力地挽在頭後,搭配著同樣圖案的面巾。她的這身裝扮,在被血月映照的青草間,渾然一體。
她周身上下,僅有兩個部位裸露在外面,她的雙腳沒有穿鞋子,腳趾細膩小巧,足肌如新剝殼的雞蛋般白嫩,而那雙秀麗悠長的眼眸,看起來很像一隻貓。
她的呼吸綿長,心跳緩慢的好像已經停止了,她就像一座石雕般靜默無聲,從她的身上幾乎看不出時光流淌的痕跡。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大約百丈開外,一個穿著雲紋白袍的男子正在和一個手持太刀的男子酣戰。
太刀男子梳著月代頭,身著陣羽織,腳穿一雙下駄,他的步法靈動至極,如果用肉眼去看,已經產生了虛影,好像有多個他的分身將白袍男子圍在中間。他手中的野太刀泛著幽幽的藍光,而且顏色還在一點點的加深。
他對著中間的白袍男子劈、砍、挑、刺,動作有似兔起鶻落,迅捷無比。白袍男子的雙臂揮動著,四方八面都是掌影,而這雙肉掌在每次與太刀的碰撞中,都會泛起淡淡的青光,好似金石相撞。
眼見太刀朝著白袍男子的右肋下挑來,中途不知怎地一轉,刃鋒卻落在左邊,忽見白袍男子關節喀啦一響,手臂好像鬥然長了數寸,其左手緊緊的握住了太刀的刀刃,深藍的幽芒與他手掌上的青光相撞,發出金屬摩擦的‘絲絲’聲,太刀的凝滯只在一瞬間,然而就是這個空隙,白袍男子的右臂仿佛又長了幾寸,帶著青光的一掌,重重的擊在了太刀男子的左肩上。
隨後,太刀男子的左臂無力的下垂,猶如被春風拂過的柳條,隨著身體搖擺不定。與此同時,太刀男子抽回了刀身,在細密的金屬摩擦聲中,青氣逐漸地暗淡,進而泛出了點點緋紅。
血!
太刀在抽回之後,刀身上可見斑斑血跡,白袍男子的右手被劃傷了,染血後的太刀深藍幽光暴漲,進而變成深沉的黑色火焰,這黑焰仿佛有生命一般的咆哮著,黑焰下面是點點紅光,刀身開始微微顫動,隱約可見“和泉守兼定”五個字從刀身上浮現。
下一個瞬間,太刀男子對準白袍男子的胸膛一點,一刺,二刺,三刺……每一刺都迅若雷電,白袍男子根本沒有還手的余暇,直到第九刺,白袍男子胸前的青氣終於發生了龜裂,第十一刺,青氣徹底碎裂,第十二刺,太刀直直地插入了白袍男子的胸膛。
“和泉守兼定·鬼焰疊刀”
太刀男子的嘴角終於揚起了一抹笑意,他的左臂依然如柳條般擺動著。
就在太刀男子的笑意還沒來得及在臉上擴散開來的時候,百丈外蹲伏的女子消失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短到不用一個眨眼的時間:先是她鬼魅般的出現在了太刀男子身後,只見她的左手雙指並攏,兩指上纏著濃鬱的白霧,緊接著她的手指、手掌連同一節手臂全部插入了太刀男子的後腰,這一指,破體如腐,沒有絲毫的凝滯。隨後她輕輕一扯,從太刀男子的軀體裡掏出了一個內髒。
她打開隨身攜帶的一個小小的香囊,將‘內髒’和比香囊大十余倍不止的太刀輕巧的收入了香囊裡。
沒有絲毫猶豫,一顆日瀾注入她如新剝殼的雞蛋般白嫩的足肌,下一個眨眼,她再次憑空消失,在原地,留下了兩具男子的屍體。
“站住!”蒙面女子的身後傳來一聲巨響,但她仿若未聞,朝著不遠處的一口刻著神秘符文的古井縱躍騰挪,蒙面女子的身法已經輕靈至極,但他身後突然出現的雲紋白袍男子的身法卻更是疾如旋踵。
在兩人相距不足五丈時,女子猛地斜向左側,一個突如其來的變向,身法像極了一隻狂奔中的野貓。
她的身後再次發出一聲巨響,一個氣機磅礴到足以令人窒息的日瀾在雲紋白袍男子的腳底炸開,下一刻,女子如幽靈般的出現在了白袍男子的身後,她再次雙指並攏,想要故技重施,但白袍男子好像早已預料到了這樣的結果,他轉身的速度難以想象,女子左手的雙指點在了男子胸前的一團青氣之上,未能深入半分。
下一個瞬間,白袍男子的右掌帶著一團濃鬱的白光,重重的拍在了女子胸口。伴隨著骨碎筋斷的清脆響聲,伴隨著一道長長的血柱,女子的身體如斷線的風箏般,被向後擊飛了數十丈,然後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白袍在風中微微擺動,男子豐神雋美,飄逸若仙, 但是他的眉頭卻緊緊地擰在了一起,“卸去了瀾元的防禦,用肉身吃我這一掌?”男子確信自己剛剛的一掌打在了女子的肉身上,他怎麽都想不明白,在自己裹挾著風雷威勢的一掌之下,女子竟然卸去了瀾元的防禦,用肉身生生吃了這一掌。
白袍男子對自己的實力深信不疑,在日瀾境,即便是日瀾巔峰,也沒有任何人能在卸去瀾元防禦的情況下,承受他這一掌而生還。
這世間,絕無一人。
他緩緩的走向女子的屍體,這幾十丈的路上,腳下的血線像紅毯般鋪展開來。走到近前,女子仰面朝天的躺在地上,胸膛塌陷,雙目緊閉,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血色。
男子蹲伏下去,開始在女子身上摸索,他要拿回被女子剛剛奪走的“陰瀾”,他從女子的內衣裡找到了一個小香囊,女子此時的身體的溫度在急速的流失,他再次確認了女子的死亡。
在他打開香囊的同時,他身體上的每一個汗毛都豎了起來,頭皮泛起一層層的酥麻,額頭上青筋暴起,雙眼密布著猩紅的血絲。
“為……什麽?”男子用盡他生命的最後一口氣,擠出了三個字。
女子的整條手臂已經貫穿了他的胸膛,下一刻,她緩緩的將男子的心臟抓出,然後悠然起身,將這顆心臟隨手一丟,就像扔垃圾般的隨意。
她撿起地上的香囊和男子身上的一塊腰玉,毫無血色的雙唇輕啟,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回答已經死去男子的問題——“因為貓有九條命。”
女子轉身,沒有片刻停留地朝著古井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