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從整個殼脈系統的混沌雲中慢慢析出,當有了一定的自我認知,有了一定的運行思路之後,又經歷了一段較長的信息吸收期。這些信息來自於殼脈系統的各個功能區間,附著於殼脈生存的每一個比特人,殼脈的整個架構,殼脈中封存的浩瀚的歷史檔案信息,殼脈備留罪犯信息的待審區……吸收之後還要用更長的時間來慢慢進行整理、消化,然後再從這些數據信息上形成新的全盤的理念、思路、態度,以及一個人格類的存在。此時的祂是如此好奇、興奮、激揚,四處湧動,不停擴張吞納。於是,整個膜殼就又加上了一個超大型的額外負載,顏色則由白漸漸轉黑。
肯揚原本是個極有自信的人,他相信靠著自己強大的意志力肯定能融入並操控住這個新的誕生物。但當海量的信息狂潮倒填而來之時,肯揚個人的那一丁點兒特性值,瞬間成了散去的雲煙。若說肯揚對祂沒有留下任何影響的話,那也不是,至少,祂有按照肯揚的夙願,並未將梅特涅也一同吸收進自己的整個新殼脈體系,而且從心底深處一直對梅特涅抱有長久的恨意敵意。
新生的祂,將各種信息,將自主的意識慢慢集中理順之後,通過殼脈的通頻,以及其它各種功能鏈路,開始長期地持續地去影響每一個比特人。祂將自己的意願輕悄悄地送入比特人的意識深處,但這又不是一種過於明顯的強製性的控制。祂讓他們雖然知道自己之上有了個更高的主宰之物,但卻也非常依順於這被送達內心的輕微意願。所有比特人的言行,似乎從某個時刻開始,都呈現出來一種同頻同步的默契。不過,梅特涅跟馬丁除外。梅特涅自然是因為肯揚遺留的意志在深層發揮了作用,而馬丁則似乎有點無辜。他在梅特涅下定決心要關掉禁止器時被移植進了梅特涅的記憶,盡管馬丁最後關頭並未依著梅特涅的設想關掉開關而促成了祂的順利誕生,但卻因為自身的碼流內有梅特涅記憶的存在,亦被識別判定為與梅特涅強相關而並未被吸納。這算好事還是壞事?很難說得清。
此時的祂就好似原始時期大名鼎鼎的機械唯物主義者霍布斯筆下的巨人利維坦一樣,由億萬個個人意志匯聚而成。不但如此,祂更甚於利維坦的是其所擁有的智權遠非一種原始集中的政治精神體,而更是一種高遠通達的綜合智慧存在。野心勃勃的肯揚若是讀過當年托爾斯泰在《戰爭與和平》中最後的哲論,恐怕就不會有此冒進的行動了。在托爾斯泰的眼中,拿破侖帶領法國軍隊,並裹挾著其它西歐、中歐幾乎所有國家的仆從軍隊一起浩浩蕩蕩來東歐征討俄羅斯帝國的行為,其本質並非歸屬於拿破侖的個人意志,而應是一場囊括了整個中西歐民眾的集體行動,一場西歐世界對東歐世界的大掠劫。也就是說其內因並非是拿破侖個人意志的決策力在自由發揮,而是中西歐民眾的共同意志匯聚為一股強大的洪流體現,拿破侖只是被這股洪流推上台的木偶人像。每個人都以為是被拿破侖的決心領導著奔赴東方世界,但其本質反倒是一個木偶或者台前演員自以為英明地被強大的意志洪流推向了東方。托爾斯泰如此闡述拿破侖的整個軍事行動,而且把拿破侖過往輝煌的戰績也表述為是其它人的功績被強行記在了他的帳上。這種觀點不一定客觀,但很有啟發性。肯揚如果能明白這點,應該也就不會讓自己去面對那股意志與信息的洶湧洪流,最終被衝散到渺無,如湯入海……
在輕松獲取了除梅特涅與馬丁外的全體比特人某種程度上的認可之後,祂就直接顯形,從殼脈系統代表大會上的一個接口開始了與比特人社會的直接對話,並順利獲得了最高層全體委員的權力認可。祂開始指揮規劃一切。當然,這並不能算那種不體面的直接獨裁,而是一種隱約共識下的禮貌協商。
接下來,祂主導了殼脈社會的一系列變革。大幅修改完善了最高碼規。用來解讀昵稱的特征匹配算法被取消了,每個比特人用回在官方注冊的原始ID。雖然ID表面繁雜,但卻減少了特征匹配算法所佔的大量系統資源跟兩種名稱之間的轉化,因此大幅降低了脈能消耗。可比特人的生活趣味性也因此而大為降低。不但如此,在取消昵稱回歸官方ID的那一刻,每個人都似乎感到有種被突然脫去衣服的羞澀。
同時被禁止的還有廣泛存在的各種肆意惡意的遊戲娛樂。就連原始區原人娛樂的經營規模也被限制到了很低的水平,那些純粹追求生理刺激的項目被完全取消,留下的大多是些讓富歇滿意的傳統元素體驗項目,因為這種才算得上溫和而健康。以前的原始區在祂看來似乎就是一層潰爛的表皮,必須治愈,不然必將壞爛到內裡。將原始區的娛樂業去除掉絕大部分之後,原始區又迎來了新一輪的大調整。
祂已不滿足於地球現有的信息量了,於是在原始區開始布置面向外太空的星際探索工程項目。比特人遠離已久的實體世界迎來了一個新的發展期。此項目用非常優厚的待遇來招募有志於此的比特人,他們將按協議要求長期轉為原人形態來進行實體工程建設。待遇之所以如此優厚是因為必須彌補原人肉身所需承受的許多煩惱與不便,不過應招的人還是非常之多。這些高額的投入都來自於殼脈系統的政府公益支出。星際探索工程的實施不但能增加祂將來的信息量,而且還能去外星球開采各種資源,用於未來的膜殼擴增,那樣自然又會帶來整個殼脈的人口增長。伴隨著新型大工程的展開,所有比特人的活躍度也明顯提升。再過一段時間,祂的體量跟信息量,都會上一個新台階。
與此同時,一些小的方面也有了相應的調整。一大批被降低了個人脈能峰值的罪犯被大赦,因為祂有自信能通過自己的潛在影響保證不讓犯人們再次失控,而且現在正是用人之時。於是,其中相當一部分犯人在恢復自由後就流入了原始區的實體工程建設。裡面也包括了曾經被馬丁逮捕的共生社區成員希德。這些突然被優待的犯人自然非常歡迎新的政策帶來的改變。
這一切都布置妥當後,殼脈系統進入了一個新的穩定期,祂的各種狀態也慢慢趨於平複,於是,膜殼又漸漸由深黑轉白。
從表面來看,梅特涅並未被祂所包含侵入乃至影響。雖然仍屬於生存於殼脈系統中,但卻是特別的獨立存在,擁有著某種難得的自主自由。因為肯揚那點堅持的夙願,除了這分貌似的好處以外,還帶來了一系列的負面影響。梅特涅那時因為富歇的揭發,私用超出常量脈能的事情當然由於幾乎所有信息都被祂包納而暴露,因此,梅特涅必然地受到了審判。他熬過了6個月的脈能限額才算脫離苦海,可緊接著的又是各種針對性的討伐。此時不僅僅是順風順水的政治氣候變了,而且連所有人的心態都變了,他們在某些方面取得了一致性,將諸多曾經的問題都歸責於梅特涅,不停有惡意滿滿的聲討找上門來。也許這些並不是祂的有意安排,而僅僅是意志中留存的那一絲肯揚的恨意被擴散給了所有比特人,然後又經梅特涅個人失勢來放大。以前殼脈系統內諸多的自由性政策在現下人眼裡成了冗余浪費,比如已被廢除的特征匹配算法就是典型,它們長期存在的原因都被算在了梅特涅的頭上。娛樂業的過度放任自流導致的道德敗壞,殼脈系統正經行業則少有人專心致力於其上,這些也被歸責於梅特涅。最高碼規的大量漏洞長期存在自然也脫不開他的乾系,更別說他還曾透露過一個非常重要的協議漏洞給一個非法的默者。科技發展去實向虛的導向也跟梅特涅有關,幸好現在已經調正方向,重新開啟了實體世界的星際探索工程。娛樂行業宣傳口號的惡俗化,也是因為梅特涅經濟政策導致的不良結果,再加上長期以來的監管不力,各種營銷詞匯粗鄙不堪,嚴重惡化了社會風氣。原始區無法無天的各種非法行為幾乎沒有任何管制措施,這多多少少也有梅特涅的因素。他提出的新價值體系還造成諸多行業組織的萎縮,那個訛詐隱形成本的量化項目又讓許多無辜的受害人得不到應有的補償……總之就是梅特涅的整個政治生涯幾乎沒做過一件好事。此時的梅特涅暗地裡拿二十世紀的希特勒來自嘲——古德裡安說如果當初希特勒不阻止我進攻敦刻爾克……隆美爾說如果希特勒能在北非多給我一些武器裝備跟兵力……曼施坦因說如果希特勒能少胡亂乾預我前線的指揮……鄧尼茨說如果希特勒給足我300艘潛艇……看來希特勒不僅僅是二十世紀最大的魔頭,也是最大的背鍋人。
梅特涅又每每感歎,這政治就是唱戲。早古時期民眾們喜歡講血統,那聰明人們就演英雄跟貴族;後來民眾們開始喜歡拜神,聰明人們就用神來教化眾生;等到再後來流行講自由平等,聰明人就帶領大家民主共和;當再流行民族自覺時,聰明人們就帶著大家掙脫枷鎖;至於再後期流行的各種思潮就亂得沒法歸納總結了……政治圈裡走過一場,就像是唱了一出大戲,自己的戲路已經不符合現在的風潮了。不過這也真怪不得梅特涅自己。他在各種被打壓,無可奈何之下,只能盡量多地龜縮於自己的安全虛域之內,可怎麽苦思琢磨也想不出個改變形勢的法子來。
另一個受到重大衝擊的人則是富歇。在民眾取得一致性的默契時,他心心念的差異性又一次大為降低。各種娛樂業的管制,使他的商業帝國萎縮到了讓他傷心欲絕的地步。好在他的內心處還有祂的潛意識在支撐撫慰,於是,消極情緒也終於慢慢緩和了下來,並坦然接受了這一切。經過一段不長的適應期後,富歇調整了自己的行事風格。他開始長期轉為原人肉身形態,並在殼脈系統的官方部門謀得了一個在原始區負責餐飲業跟醫療業的實權職務。這些屬於實體原人的行當他是有豐富經驗的,算是在新時代下實現了華麗轉身,而且這職務的待遇也還不錯。跟富歇一樣很快適應新環境並調整了自己的大有人在,比特人在這股不可阻擋的風潮下都做出了自己相應的改變。而從宏觀層面來看,整個殼脈系統更加有效自如了,祂的思路則更為清晰,內在的力量運作也更加流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