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醫院,樓道上熙熙攘攘全是人。
方松一直覺得醫院就是陽間和陰間的交叉口。
有人只是迷路了,遠遠看了陰間一眼,就大步走向陽間。
有人走在陰間的路上,半途突然醒悟,轉身走向了陽間。
也有人剛踏入陽間的路,又急匆匆拐向陰間。
而母親薑巧娟,現在半隻腳已經落在了陰間的路上,如果沒有錢,如果找不到匹配的骨髓,另一隻腳也會慢慢踏進去。
這就是人世間的悲歡,唯有到了醫院,才能體會到生命的沉重。
方松提著王瑞誓買的營養品和水果,坐上住院部電梯,到了十六層。
他熟悉地穿過一個個病房,來到走廊盡頭倒數第二個病房。
裡面一共有三張病床,母親薑巧娟在靠窗位置,中間病床的人昨天走了,沒有帶任何物品,輕輕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另一個病床的是一位老大爺,從外地過來求醫,得的也是癌症,醫生說估計活不過這個月了。
這一會兒他的孩子都不在身邊,只有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孫女陪著。
躺在床上的薑巧娟第一時間看到了自己的孩子,然後又看到王瑞誓跟在後面。
她佝僂瘦弱的身體努力向上撐了撐,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紅潤,烏青深陷的眼窩裡也出現笑意。
“大發來了呀。”
薑巧娟也習慣了叫王瑞誓的外號,主要也是受方松影響。
她無力的聲音,卻飽含著堅強,手臂支撐著坐在床邊,方松趕緊上前,扶住薑巧娟。
“媽,慢點,現在身體弱。”
這是方松兩世人生中第一次說出媽這個詞語,但卻出奇地順嘴,腦海中浮現的全是以前薑巧娟對他的溫柔愛意。
不管如何,這就是自己的母親,是曾經守護自己,如今需要自己守護的母親。
王瑞誓也懂事地上前扶住薑巧娟,嘴裡說著:“阿姨,您躺著歇著就行,我之前給方松說一直想來看你,但工作比較忙,今天剛好有時間,特意過來看望您。”
薑巧娟枯瘦的手掌握住王睿哲胖乎乎的手,歎息道:“小松給我說過,自從我生病之後,又從你那裡借了不少錢,真是難為你了。”
他們八十三萬外債有一部分是還父親之前欠別人錢又借的錢,還有一部分就是薑巧娟住院之後花的錢。
“不難為,不難為,我倆是好兄弟,這點錢不算什麽。”
王瑞誓繼續道:“等阿姨匹配到骨髓,讓方松直接給我打電話就行,不管多少錢,讓您徹底痊愈最重要,我還等著吃阿姨做的紅燒魚呢!”
薑巧娟輕笑著,眼眸隱有亮光,緩緩點頭道:“沒問題,只要你想吃,阿姨就給你做。”
王瑞誓心裡不由得一陣酸楚,心裡想起以前小時候,自己經常去方松家吃飯,每次薑巧娟都會做一大堆好吃的飯菜。
沒想到造化弄人,以前那個年輕靚麗,有一頭靚麗波浪卷永遠不服輸的阿姨,現在因為病情,剃光了頭髮,只能無助地躺在病床上。
“媽,上午化療了嗎?”方松坐在病床前的黃色木凳上,輕輕說道。
“化療了,這次感覺輕了不少。”薑巧娟溫柔地看著自己的孩子。
她不知道,自己險些就再也見不到方松了。
險些就徹底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方松心裡一酸,薑巧娟從不願意讓自己過多擔憂,每一次只要問病情,都會說好了很多。
明明看到疼的肌肉都在不自然的抖動,但只要問疼不疼,薑巧娟總會擠出笑容,說自己不疼。
她太溫柔了,從不想讓孩子過多擔心自己。
……
薑巧娟需要大量休息,加上王睿哲公司有事,所以沒有聊多久,他就告別離開了,並說過不了多久還會再來看望。
想著今天直播賺了些錢,方松乾脆晚上也不送外賣了,陪著薑巧娟聊一些閑話,一直到晚上八點。
這個時間點,方松還有事情要忙。
他需要線上輔導三個大學生考雅思,在醫院裡直播講課顯然不合適,講課是一個比較吵鬧的場面,會影響其他病人的休息,所以需要回到合租房。
“媽,我先回去輔導雅思了,結束就回來陪你,有什麽事情打電話,身體不舒服了記得叫護士,不要自己硬抗。”方松心有不舍交待著。
薑巧娟點點頭,蒼白的嘴唇掛上笑意:“你先忙去吧。”
離開醫院,方松騎上電動車,十四五分鍾的路程,回到合租房。
其他屋子裡的租客都回來了,還能隱隱約約聽到幾個房間裡傳來玩遊戲的聲音。
方松拿出鑰匙打開屋門,早上走的匆忙,房間沒有收拾,趁著還沒有開始,他趕緊收拾了一下。
到了八點半,方松打開電腦,準點開播。
“Naomi、Jessica、Devin,咱們先檢查一下上一次我留下的作業……”
三個大學生是方松的朋友介紹的,他們目前都在國內讀本科,都想通過雅思考試,申請國外碩士。
這時最活潑的Naomi,一個時髦又帶著一絲調皮的江城女孩,先發話了。
“老師,我今天下午刷到別人上傳你在江盛公園直播的視頻了,老師好帥!我是你的迷妹!”
Devin也興奮道:“Naomi給我們發了,老師的談吐一流還有趣,最重要的是說起英語來太舒服了,絕對是練習聽力的好材料。”
Jessica也不甘示弱:“我特意翻了那些老外的留言,太有趣了,他們終於意識到神秘的東方是多麽的強大!”
方松被這三個人的話嗆了一下,緩了片刻,才沒好氣回道:“都閉嘴,現在是上課時間,這種事兒不用告訴我,我也不關心。”
“真的不關心嗎?為什麽老師嘴角在上翹?”Naomi甜甜笑著,揭穿了方松的真面目。
“都快成翹嘴了。”Devin在一旁忍不住笑意,繼續起哄。
很好,看來這三個家夥忘了什麽叫殘忍了。
方松笑意逐漸濃鬱:“今天我留的作業翻倍,而且還有考核,如果不通過,再罰寫三篇學術類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