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已是黃昏。
一縷縷夕陽光輝像橙黃的紗巾,照進殘破的小院,可以看到塵埃在其中飄動,小草在微風之中被染成金色。
院子的屍體已經被幾個派來的官兵清理走了,像一個個春卷一樣,用一張爛席子卷起來扔進馬車裡,馬車哢哢哢地走遠,不知道要運到什麽地方。
陳府。
陳壇坐在自家的餐桌上面,看著眼前的小碗裡面的紅薯,以及旁邊還有一碗綠色的東西。
自己的老爺同樣坐在對面,面帶愁容看著那碗綠色的東西,手裡的筷子拿起來又放下。
不敢下嘴。
旁邊的痩個兒端著板子,畢恭畢敬地站在一邊,戴個滑稽帽子,像他媽的店小二一樣。
“這是什麽?”陳壇用筷子敲了敲碗邊。
“回頭兒的話,是山裡臨時挖的野菜,新鮮著呢。”痩個兒哈腰。
“第一,”陳壇伸手暫停,伸出一個手指,“我不是你頭兒,你頭兒死了,我還年輕,不想下一個死。”
“第二,明天縣衙審理這起案子的時候,你到時來就行,不用跟住在我家一樣,我家也不缺廚子。”
“這第三,”陳壇頓了頓,敲敲筷子,“這他媽是菜?你不說我還以為是沼澤泥呢。我問你,你之前是做什麽的?”
“回頭兒的話……”痩個兒還沒說完,陳壇一巴掌就揚起來,“別逼我扇你啊。”
對付這個厚臉皮、沒底線的家夥,陳壇是一點耐心沒有。他昨天能嘻嘻哈哈給你脖子上掛刀片,今天高高興興給你挖野菜下廚,那明天呢?
說不準明天給你蓋上棺材蓋的不是你爹就是他。
說起話來人不笑,狗也吠。
笑起來也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種。
陳壇沒有殺了他感覺已經很仁慈了。
“回……回陳家少爺的話,”痩個兒嗚嗚咽咽,“我之前,是跟著之前的頭兒跑生意的。”
“跑生意之前呢?”
“挑大糞的。”
“哼,那你挺厲害的嘛。”陳壇把那碗綠色野菜遞給痩個兒,“你叫啊強是吧,去,拿回家去吃吧。”
痩個兒聽了,“撲通”一聲跪下來,苦著臉,“陳家少爺,你就留下我吧,我昨天見到你對你老爺的態度,我就知道,你才是我啊強應該拜的頭兒……”
“誒誒,打住。”陳壇板著臉,“上一個來我家準備投靠的,一個比你慘得多的一個小女孩,就前天,現在,估計都變成白骨了。”
“雖然你叫我一聲陳家少爺,但你也看見了,我家每天吃的是什麽,有些事情,都是表面風光,背地心酸。”
“陳家少爺,我不吃你的。”痩個兒立馬搖頭擺手,堅決說道,“我會自己找東西吃的,絕不吃你家一點東西。”
“別逼我點破你啊,就你那點牆頭草的性格,誰敢用你啊。滾,別讓我看到你。”陳壇說完,作勢就要出絕招的樣子。
陳壇的本事痩個兒是見過的,當下也不敢猜測,連忙出了陳府,“我這就走,我這就走。”
話說,正跑到院子外面,剛好碰見一隊官差,領頭的痩個兒見過,正是今天早上把那元寶妖精押走的邱時平。為此,痩個兒還派自己的兄弟們去調查過,這家夥還真是八品仙人。
聽說為人正氣陽剛,和藹可親,但對於妖精是重拳出擊。
“嗯?”邱時平剛準備踏進陳府的院子,便看到一個身影躲藏在一邊,鬼鬼祟祟不想見自己的樣子,當下,一個大手把他從旁邊牆後面拉出來,問到,“你是什麽人,鬼鬼祟祟躲在陳家兄弟的院子,莫不是想害人,你手裡拿的什麽東西?”
旁邊的一個官兵看見了,走過來看看,拿起痩個兒手裡的綠色液體,聞了聞,轉頭看向邱時平,“回先生的話,似乎是毒藥。”
“野菜啊,這是野菜,你們沒有吃過嗎?”痩個兒慌忙說道,要是被他們說成毒藥,那他恐怕會掉了性命,“你仔細聞聞,真是野菜。”
“好,既然這樣的話,”官兵隊長笑道,“既然你堅持認為這是野菜的話,那你把它喝下去。”
痩個兒扭著鼻子,被迫無奈,但為了自己的小命,還是乖乖地喝下去。
但不知道是味太衝,還是真是毒藥的原因,痩個兒喝下去頓感不妙,捂著肚子呀呀呀叫喊起來。
官兵隊長搖搖頭,“來人,把他給我關進牢裡,過幾天斬了他。居然敢下毒謀害陳家仙人。”
“不……不是……”痩個兒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煮的好端端的東西,為什麽吃下去後勁這麽大,自己確實沒有投毒啊。
不過,他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來了。
幾個官兵收到命令,當即把痩個兒拉了下去。
……
此時,陳壇正在家裡,坐在椅子上,看著桌子上的紅薯發愁,你說這一天到晚吃個紅薯也不是個事?
“老爺,要不咱們那紅薯換點其他蔬果回來?這一天到晚的……”
“你不早說,這是最後的了。”老爺仿佛知道這是最後僅剩的東西,早已經把碗裡吃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條焉了吧唧的小紅薯。
“臥槽了。”陳壇馬上奪過來,抓在手裡,“吃完了?我怎麽不知道,話說你也不給我留點。”
“留了,你看你手裡的不是嗎?再說,紅薯吃完了,家裡還有麥皮米糠。夠你吃的了。”
“那些東西是人吃的嘛,你之前也是這麽講的,夠吃夠吃,結果沒幾天就吃完。快說,你是不是又出去跟人賭了?”陳壇一拍桌子站起來,氣勢洶洶。
“壇兒,我的乖孫子,別急嘛。”陳老爺苦著臉擺擺手,“我這不是為了你給你吃點好的,要是我贏了錢,給你買燒雞怎麽樣?”
“當我八歲小孩。下次給我看見你再出去,腿給你打斷。”陳壇放出狠話。
“好好好,腿打斷,腿打斷。打斷我的腿,你給我養老。”
“好啊,養就養,到時候把你放在輪椅上,每天給你吃米糠,我看你能吃多久?”
“你……”
正說著,一個官兵忽然跑進來,“請問誰是陳家少爺陳壇?”
“我他媽就是,怎麽了?”
“陳少爺,陳老爺,我奉邱時平大人的話,請你和老爺領賞。”
……
邱時平看見陳壇和陳家老爺出來,笑著點頭打招呼。
“各位鄉親,”官兵隊長轉頭,看向身後跟著來看熱鬧的人群,“今天我和邱時平大人來到這裡,是為了一件事情。給那個除妖的仙人送上獎賞,為了表彰他除妖有功。”
人群嘩然一片。
“除妖仙人?是誰?我天天在這裡坐著,怎麽一點消息沒有聽到?”
“表彰儀式一般不都是在縣衙門口舉行的嘛,怎麽今天跑來陳府門口了,難道,那個除妖的仙人,還能是陳壇?”
“你再說什麽屁話,你們又不是不認識他,我前幾天還看著他玩泥巴呢,怎麽忽然就能除上妖精了?”
“你沒看見今天早上官府的馬車嗎,聽說早上妖精進城了,死了好多人。”
“是嗎,那太危險了,看來我得看著我家孩子。”
“死的都是誰家的?”
“不清楚。”
人群之中,紛紛猜測那個能除掉妖精的仙人。但由於他們身處陳府門前,所以繞來繞去,繞不過一個大家熱衷討論的人,陳壇。
但要說陳壇能除妖,不如說,他們相信陳壇就是妖。
鄉親們知道陳壇之前的事跡,對於他這個二流子能除妖的事情,他們是一萬個不相信。
“官官勾結你不知道嗎?聽說陳壇祖上也是當官的,真是他也不奇怪。”
“我呸。小二你聽著,要真是陳壇,以後陳家來我們店裡買東西,多賣他雙倍的價錢。”
人群之中,噓聲一片。
不過,陳壇已經見怪不怪了,就這點噓聲,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安靜!”官兵隊長手一壓,示意大家先安靜安靜,“來人,把東西抬上來。”
當即,便有兩個大漢把兩個簍子抬上前來,把上面的麻布一掀開,是滿滿的兩大筐紅薯。
“哇!”人群中一陣驚呼,紅薯他們當然也吃過,但那是過年的時候才有,兩大筐這麽多,他們還是第一次看見。
“給我該有多好!”
“別想了,不如省點力氣,少吃一點。”
聽著大家的議論聲,邱時平滿意微笑。
陳壇看著眼前的什麽受賞儀式,雖然不知道是誰搞出來的,但是,就這麽大張旗鼓的,是不是有些隆重?
畢竟,就兩筐紅薯的事情。
而且,看著人群的反應,搞不好,還會遭人惦記。為了這兩筐紅薯而拚命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幾十。
也許看出了陳壇的思慮,邱時平向著人群之中,拱手道,“大家好。我是縣衙新來的官差,我叫邱時平,有些人可能對我的名字有所耳聞,有些人可能只是聽說,縣衙來了一位仙人。”
“正是在下。”
邱時平大家還是第一次正式認識,不過,看見官兵隊長畢恭畢敬的態度,大家就知道邱時平說的是真的。
“哎喲,仙人就是他,我聽說了,難怪剛才看見他的時候,就總覺得他跟別人好像不一樣,尤其是陳家那二流子,簡直沒法比。”
“仙人就是仙人,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見呢。”
“我也是。”
“仙人你會飛嗎?”
聽到這個問題,邱時平和藹一笑,“仙人不會飛。不過,我邱時平在這裡向大家保障,仙人以除妖為己任,有我在一天,城陽縣就一天不可能被攻破。”
“好。”台上眾人鼓起掌來。
“只是,在這裡有一件事情,我先跟大家道歉。”邱時平向眾人彎腰,“由於妖精的詭計多端,縣衙裡現在正缺少有力的人力,導致今天早上,有不少的鄉親死於妖精的手段之下。”
邱時平從口袋裡面掏出一張紙,“這裡就是他們的名單。死者為大,為了彌補他們的家人,縣衙決定,將獎賞暫時作為補給,作為縣衙的一點心意。”
邱時平把紙遞給官兵隊長,官兵隊長走下台階,安排好幾個官兵做好秩序,然後高聲喊道,“下面念到名字的,到我這裡領取紅薯。”
人群之中,頓時安靜下來。
還沒有人意識到自己家裡可能失去親人了。不過也是,農民的勞作一般從天亮到天黑,一去就是一天,所以就算早上死了,也可能不知道,以為他只是上山,正常工作去了。
看著官兵隊長手裡的那張紙,那是閻王的生死簿啊。其中的一些人,在這時,忽然想起了自家那個一天不見蹤影的人兒,內心之中,頓時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名單一讀,很多人還是不敢相信,沉寂了一會之後,人群中忽然響起撕心裂肺的哭聲。
“桂平,那是我的兒啊!”
“什麽,我相公死了?不可能的,他早上還在家裡呢,跟我說出去看一看熱鬧。怎麽可能?”
“啊嗚嗚……不可能。”
其他沒有念到的名字的人,擔驚受怕了一會兒,臉色也是毫無血色。
雖然哭得很慘,但是在旁人的安慰之下,兩筐紅薯還是很快派完了。
或許在這個亂世,他們見過太多家人死去,現在逐漸麻木。家人的離去,就好像家禽一樣,走了就走了。
並不是他們的心是冷的,而是這樣想著,會好受一些。
所以他們經常選擇相信一種口口相傳的說法之中——他們認為自己的家人只是去了另一個地方,只是不在這裡。在那個地方,他們還活得好好的,就等著自己死了之後過去呢。
想到這裡,他們拿走紅薯,也是為了那些活下來的家人們。
邱時平在一邊平靜地看完, 直到最後一個人領取完。
“感謝大家對我們工作的支持,邱某人在這裡再次向大家鞠躬道歉了。另外,那些去世的鄉親,我已經安排人厚葬,地點就在城東黃牛灘邊,想看看家人的可以到那裡去。”
“謝謝你,邱大人。”
“真是多謝多謝。”
“上天保佑。”
在這個時代,能夠得到下葬,也算是一件能說起來的事兒。那些流浪兒,以及流民,死去的不計其數,白骨皚皚堆在路邊,看得人心慌。
何況,還是縣衙的名義給下葬的,說起來,也算是風光的事。就算給兒孫們說起,也有一個話頭,有一個念想。
因此,他們是既得到了好處,又得到了名聲,一個個千恩萬謝的。剛剛還有一些對縣衙不滿的聲音,說他們能力不足,把妖精放進城裡,此時也是逐漸消失了。
陳壇在一邊看著,忽然對邱時平感到欽佩和恐懼。他剛剛還想不明白,為什麽那些死去的人,明明是他們自己找死,來自己家裡看熱鬧,還想趁機摸魚,就這麽一群該死的人,連一塊紅薯都不值得。
但是陳壇現在看明白了,那是為了堵上那些對縣衙不滿的聲音。
把紅薯一拿,居然就沒有人去揭開縣衙管理能力不足的問題。
“另外,我在這裡向大家澄清一件事情。大家也許不知道,那妖精,其實並不是我們縣衙方面擊敗。我匆匆趕來的時候,已經看見那妖精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邱時平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賣了一個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