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騎著灶馬一路蹦躂。

　　沿途幾隻耗子嘗試捉了幾次都沒捉到，只能放棄。

　　好在他終於有驚無險地到了土地廟，看著荒草叢生的院子，黑皮喃喃道:“原先那麽旺的香火，說荒就荒了。

　　也不知道新來的土地爺怎麽……”

　　“進去吧，土地爺在等你了。”

　　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黑皮嚇得人仰馬翻，抬頭看去，只見到一個飄忽身影懸在自己頭頂。

　　“鬼，鬼啊！”

　　苟三不滿道:“你我是同僚，叫什麽叫！”

　　“同僚?打哪兒論……你是鬼差！”

　　黑皮反應過來，趕忙衝面前的這隻鬼打拱作揖。

　　恰逢許良拄杖走了出來，和顏悅色問道:“你就是黑皮吧?

　　我是許良。

　　他是苟三，這是顧四，是草廟鄉的拿魂鬼差。

　　以後大家都在一個廟裡共事，提前認識一下。”

　　“許……土地老爺！”

　　黑皮望著面前對他來說如同擎天巨人的許良，納頭便拜，“小的黑皮，見過土地老爺。”

　　這樣存在，捏死他真比捏死一隻螞蟻難不了多少。

　　上官能自稱名姓，當下屬的可不能。

　　許良招手將他捏了起來，順勢坐到門檻上，又把黑皮放到一邊:“不用客氣，坐著說。”

　　同時順手將嚇得哆嗦不已的灶馬提溜放到院內的草梗上歇著。

　　黑皮感動，新來的土地爺人還怪好的嘞。

　　許良屈指一彈，又是一撮香火遞了出去。

　　“初次見面，也沒什麽好送你的。”

　　“啊這?”

　　黑皮激動不已。

　　以往一年到頭也吸不到幾縷香火的。

　　今兒是怎麽了，就見個面就吸香火吸了個飽?

　　新來的土地老爺好闊啊！

　　黑皮斟酌用詞，想著怎麽說才能既讓土地老爺覺得他可用，又不會覺得他諂媚……

　　許良眯眼。

　　小豆丁的反應被他盡收眼底。

　　這情形，跟曾幾何時的自己何曾相似?

　　不過看著小灶公的反應，說動他似乎不是什麽難事?

　　看了功德冊之後他才明白，灶公不是灶王爺，只是豆丁大一點的妖精。

　　只要能稱之為灶的存在，基本都能孕育而出。

　　這一點與他印象中的土地隸屬於灶王爺不同。

　　不過想想也是，若每家每戶的灶公都是灶王爺，每年臘月二十五那天都上天匯報主家一年的芝麻、谷子類的大小事宜，上頭的估計不累死也要被煩死。

　　這其中有一個匯總，就是土地公有個職責中“初五焚冊回寄”中的“回寄”，就包含了過去一月對轄區百姓的大小事務記錄。

　　這些記錄，就是由每家每戶的灶公完成。

　　灶公與門神不同。

　　門神是保家護宅，阻擋外邪。

　　灶公卻是安插在每一戶人家的“眼線”。

　　專司一家言行舉止的監察記錄。

　　往大了說是錦衣衛，往小了說就是聽牆根。

　　在黑皮來之前，許良翻看了一下“灶公目”的記錄，看得津津有味。

　　上面還有之前的各種記錄，什麽偷金藏銀、翻牆爬灰、三長四短之流，事無巨細，皆有記載。

　　而且從內容上來看，也大致能看出灶公與灶公的用心程度是不一樣的。

　　如有的灶公會將主家上了幾次廁所，家裡母豬生了幾個崽、什麽顏色都記錄得清楚。

　　有的卻明顯偏重於主家下鍋的油、米變少，野菜變多。

　　還有的見多識廣，知識豐富，連什麽乞兒吹火、老樹盤根都詳細描述

　　其中描述之精彩，不亞於白話小說。

　　若非有要事在身，許良是不介意以批判態度來審閱這些奏報的……

　　看著激動到失語的黑皮，許良微笑道:“黑皮，知道為什麽這麽晚還叫你來嗎?”

　　“不，不知道。”

　　許良指了指自己的腿，開門見山，“我想讓你幫我把這條腿接上。”

　　“啊?”

　　黑皮懵了，“土地老爺，我，我不會醫術，怎麽接?”

　　“你不用管會不會醫術，我隻問你，要是你能，願不願意幫我接腿?”

　　許良期待且肯定地看向黑皮。

　　感受到被重視、信賴的黑皮重重點頭，“當然願意！”

　　自上一任土地公莫名消失之後，他已經很久沒像今晚這樣吸上如此濃鬱的香火了。

　　黃駝子雖是鄉正，家資頗豐，卻是摳完屁股都得嗦兩口手指頭的。

　　除了逢年過節給他上支香求平安之外，其他時候他都只能揀些鍋氣、油汽果腹。

　　莫說閑人土地公第一個叫自己進廟，又出門迎接，只要有人提議砸了黃駝子家的鍋，他也不皺一下眉頭！

　　黑爺苦黃駝子久矣！

　　新來的土地老爺正是他的希望。

　　許良點頭:“好！”

　　隨即將自己腿怎麽瘸，怎麽接都說了一遍。

　　聽得黑皮義憤填膺，對著門檻使勁拍。

　　“可惡，沒想到黃駝子竟敢拆老爺的廟牆！老爺放心，我跟門神相熟，要他們開個門縫不難。”

　　“哦?”

　　許良十分意外。

　　本以為黑皮吃住都在黃駝子家，會向著主家，難免又要費一番唇舌。

　　不想他竟如此好乾脆利落地答應了！

　　顧四忍不住提醒:“黑皮，你確定能讓門神開門?”

　　“怎麽不行！”

　　黑皮嚷道，“今夜我跟大刀走的就是正門。

　　這大半夜的，若非門神開門，我怎能出來?”

　　顧四一想到自己跟苟三吃了閉門羹，不再說話。

　　許良點頭，將那撮香火推到黑皮跟前:“既然如此，那就麻煩你帶路，把黃駝子的魂勾來。

　　待我接好了腿，為你記首功！”

　　“是，老爺！”

　　黑皮興奮不已，就要呼喚大刀開路。

　　“等等。”

　　許良微笑道，“來都來了，不在廟裡拜拜神再走?”

　　黑皮恍然反應過來，“噗噗噗”磕了起來。

　　讓許良意外的是，黑皮叩拜一次只有5點香火，三次才15點！

　　不過想到自己剛才遞給他10點香火就激動成那個樣子也就理解了。

　　許良趁勢把黑皮放在手心，湊近了說:“以後每天來此拜像點卯一次……

　　你是我見的第一個灶公，比旁人自然有所不同，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黑皮激動不已。

　　聽土地老爺的意思，是把自己當作心腹?

　　黑皮暈暈乎乎，耳邊的風聲呼呼作響，刮得他面頰生疼。

　　定睛一瞧，卻是自己跟大刀居然都趴在了土地老爺的肩膀上。

　　若非一隻遮天大手護著，只怕自己立馬就要被這潑天罡風吹得不知所蹤！

　　再一看，只見許良拴魂杖上連著兩根勾魂鎖，後面遛狗一樣連著苟三、顧四。

　　因為速度太快，二鬼的聲音斷斷續續:“爺，您慢，慢點，這風吹得我，我都要散了……”

　　黑皮又驚又喜:“土地老爺，您這是要親自去勾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