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在虛境世界內有一場重要的會議正在召開。會場模擬成古羅馬元老院的場景。兩邊各是一排階梯狀上升的座位,與會者都裹著幾乎及地的素白長袍坐在兩側的座位上。這種白長袍只有元老們能穿,象征著無上的榮耀。在兩排座位的後面是些直達屋頂的灰白色圓形石柱,而中間的一大片區域則是會議主持人的所在。灼目的陽光從一側的石柱中間穿過,照亮了會場的一半。可以看到,那些元老們還都打著赤腳。另一側陰暗中的元老們則只能隱約看見個大概的輪廓。交頭接耳的私下討論細細碎碎,沒完沒了。此時,會議已經討論完了虛境內關乎情品失衡的動亂問題。與會者們對是否應該直接乾預沒能達成共識。主要的原因並不是大家的意見不合,而是羿痕自己還沒有想清楚。當會議開始討論下一個有關時空修刻的問題時。主動發言的人依然是一直盯著時空修刻部不放的聞秋。他走到會場中間的開闊處,直奔主題道:我這次的提案是希望政府各部門,而並非是單獨的時空修刻部,來共同制定一個關於時空修刻的正式標準。這個官方的指導標準應該明確指出是否修刻該由哪些因素來決定,修刻到什麽程度就應該停止,時空修刻工程每個月的費用該控制在一個什麽樣的范圍內,工程的權限跟正常社會生活的分界線在哪裡。我暫時想到的就是這些。總之,盡管時空修刻工程對未來意義重大,很多方面我也無法跟時空修刻者們達成完全的共識,但我覺得至少剛才所說的那些內容不應該完全由他們內部說了算。畢竟整個工程現在的觸手伸得也太廣了。這點我想在座的各位心裡自然清楚。最後,我認為這個將要推出的標準比起過去的實際操作來說,應該要適當放寬一些才是。
羿痕聽了不動聲色,他知道現在應該由其它人先來幫他頂上。於是,時空宣務部的傲達很識時務地站起來反對了:什麽叫將要推出的標準?誰已經同意了要制定這麽一個標準了嗎?你要知道時空修刻已經進行了五百年,即使未來世界文明程度很高,但若不受當下我們的控制,那麽我們曾經做過的那些修刻工作,在他們眼裡就是對未來犯下的罪行。所以,怎麽能放寬對未來的控制呢?如果這種放寬真的引起未來對現在的反噬,我想你自己也跑不掉,在座的各位都是一樣!
聞秋怒道:你非得要把我們跟你們綁在一起嗎?到底是誰這五百年來一直執迷於時空修刻而不聽勸告呢?
傲達回擊道:你不覺得一直討論這個問題很無聊嗎?五百年了!而且,我並不認為你是什麽高尚的人物。張口閉口各種善意美德,道貌岸然卻野心勃勃、用心險惡的大有人在,我見得多了。少來跟我擺什麽高姿態!
聞秋聽了這番攻擊,反倒冷靜了下來,回道:那你又是出於什麽用心非要反對制定這麽一個能讓大家對時空修刻一清二楚的標準呢?
傲達道:我並非時空修刻部的人,我只是負責宣務工作。我的出發點自然是希望大家能夠齊心協力,不要被某些別有用心的人攪亂了陣腳。那樣會直接影響到時空修刻的效果。口口聲聲要搞個什麽官方標準出來,我看也只能是讓工程的效率降低罷了。能有什麽積極的用途嗎?話說回來,現在的狀態有什麽不好嗎?在座的各位有什麽不滿意的嗎?非要天天鬧騰。
聞秋笑道:什麽叫鬧騰?任何事關民眾的行為都應該有一個明確的目標跟范圍。我的提案是非常嚴肅,怎麽是鬧騰呢?
這時傲達不退反進:我倒覺得隨著技術的進步,時空修刻的標準不但不應該放松,反而應該更加收緊。最先進的技術不去盡力用在最關鍵的場合,那就是罪過!至於什麽標準不標準的,制定了也是多余。
傲達經過這麽多年的全力追隨,已然成了羿痕心中最得力的幫手。如果在舊時代,沒有永生技術的話,傲達就是他的理想繼承人。可每次羿痕一想到繼承人這個詞,心裡就不舒服。因為盡管有永生技術,但要想千萬年地生存下去,仍保持著肉身形態的人類似乎有點不夠格,所以,死亡仍是一個模糊中的必然,並未遠去。傲達主持的時空宣務部也是在羿痕的堅持下建立的。建立這個部門的唯一目的就是要維護時空修刻工程的偉大形象。同時,偶爾在虛境生活中找點合適的機會,給大家製造一點有關未來的小恐慌,小焦慮,讓人們覺得沒有時空修刻工程的未來是不可想象的。過往歷史中,那種充滿不確定性因素的生活對於經歷了近五百年安逸的人們來說,簡直就是煉獄。正因於此,傲達在思想跟原則上跟羿痕是絕對一致的,而且異常堅定。不過傲達屬於被羿痕破格提拔的類型,在政壇上資歷很淺,而且對有關時空修刻原理的理解也不是很精深,只能在論戰場上衝鋒陷陣,當個鬥士。當然,傲達的作用也不止於此,他在現實世界跟虛境世界中都有那麽一批隨時聽命於他的潛伏者,這些人是輿論的製造者,傳播者。除此之外,甚至還有一些作奸犯科者。傲達拿著來自羿痕提供的資源去收養這些暗客跟凶徒,配合著羿痕的各種想法,乾些見不得人的勾當。羿痕對傲達是又捧又踩,一邊是需要他的鼎力支持,一邊則是因為繼承者地位自然聯想到死亡的抵觸情緒。所以,他一直以來也不願將過多的功績加到傲達的頭上。而傲達仍是對他死心塌地地賣命,樂此不疲,且毫無怨言。
至於那個名義上的副手幕利,盡管幾百年來一直相伴在羿痕的左右,前期也是盡心盡力功勞不小,但他內心裡卻越來越瞧不起羿痕。幕利乃是正經的大學教授,經過系統的科學訓練,跟人談起專業技術來,各種概念、理念、專業術語能說得天花亂墜,那完全是小職員出身的暴發戶羿痕沒法比的。別說羿痕的知識不全面不系統,對歷史也可說是相當無知,就連吃飯都是一副粗魯相。各種高端餐宴上,他能把刀叉碗碟弄得響個沒停。更可笑的是,在一次私下的閑談中,羿痕居然說他相信什麽顱相學。幕利盡管這麽多年來穩坐時空修刻部的第二把交椅,在各種場合裡羿痕也都對人說幕利就是自己的必然繼承者。可什麽叫繼承者啊?在這個人人永生的時代,你說我是繼承者?故意氣我吧。每次幕利聽到這些話,心裡都在暗罵。再看到傲達在羿痕面前如此賣力,誰又不清楚幕利的地位早就被傲達取代了呢?坐了這麽多年的虛位,任何關鍵性的決定都是由羿痕在拍板,幕利早就滿腹牢騷了。這種狀態就要這麽一直延續到永遠嗎?或許應該出點小狀況才有意思吧?哪怕是壞的狀況。從有這種想法開始,某種意義上來說,幕利應該就是這世界上對鎖死未來最為反感的人了。因此,每當在類似的會議中,需要對時空修刻工程進行維護的時候,幕利經常是沉默不語,這當然被羿痕看在眼裡,也記在心裡。羿痕的幫手可不止幕利跟傲達這幾個,大大小小各種政壇人物,專家學者,佔滿了會場的近五分之四。於是,這次聞秋關於各部門共同制定時空修刻標準的提案也就理所當然地告吹了。不過聞秋本來也沒抱過太大的期望。
會議結束之後,回到莊園裡的羿痕一個人冷靜想了想,虛境的動蕩已經有一個多月了,不管如何,此刻必須得做個決定才行。靠著在會議上進行討論,由那些庸才們來做決定,既不理想,也不明智。此時,他開始隱隱察覺到積極情緒在深層裡映照著一種跟自己壓製未來相反的理念。或許,這在將來會成為一種明顯的正式對抗。於是羿痕最終決定就借著政府不應影響經營自由的理由來行事,聲稱應當順應時代潮流,對哀品的擴張不予干涉,甚至還可以有一定程度的鼓勵。下了決心的羿痕叫來果裡,讓他將自己的意思轉達給藝澀,並叮囑唯一要注意的就是不要讓那些喜歡樂品的煽動者們搞出惡性事件來,那樣不好收拾局面。此時的羿痕怎麽都不會想到就是這個決定,將自己今後的命運轉向猛推了一把。
收到明確指示的藝澀第一時間就開始了行動。他對參加過抗議的動亂分子全部進行針對性的消費限制。其中的核心成員則更是加以行動限制。還有幾個最為極端的死硬分子,藝澀則私下跟原體置存部的部領冷灼打了個招呼,讓冷灼時不時將他們的肉身進行一些特別處理。如此一來,這些死硬派一個個被折騰得死去活來。經過這麽一番以暴製暴,大部分的抗議者都只能含氣消聲,有一部分受不了這些針對性的限制,主動離開了虛境世界。於是,聲勢浩大的反抗運動很快就土崩瓦解,最後就只剩下了零星的幾個聯絡點。
此時開始下了強硬決心的羿痕不但對虛境內的抗議進行了壓製,而且還準備給經常跟自己過不去的聞秋來點小警告。具體如何實施,羿痕跟藝澀一樣,仍是交給了冷灼去辦。冷灼跟藝澀都是從虛境開始瘋狂擴張以來,因為跟隨在羿痕左右而仕途飛升的人物。此人對羿痕忠心無比,短視,心黑手辣,思想激進,做事冷絕無情,精明卻不聰明。他除了幫著羿痕這夥人做些不乾淨的事之外,自己也經常收攬些非法的油水。要知道,掌管原體置存這麽大規模的實體業務,可不是沒點狠手段的人能做得下來的。所幸的是,冷灼正準備找機會對聞秋下黑手時,聞秋已經聽到了風聲。從此他不敢再輕易進入虛境,擔心冷灼隨時會趁機在自己的肉身上做手腳。即使舉行虛境內的正式會議,聞秋也必須用腦紋對自己的肉身實體進行鎖定才敢前往。而那個將此消息暗中通知聞秋的人,則是上次幫助貝雨除掉禾濤的置存部工程師施因。這時的施因已經跟貝雨非常親近了,自然了解他跟聞秋之間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