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文明不停地在爭戰、興榮、頹敗之間來回往複,幾經巨變,最後就只剩下一個超大型的城市了。這個被人們稱為心城的巨物位於一個大海灣之濱,面積多達五千多平方公裡,遠遠超出曾經的任何城市。雖說這個時代並沒有動亂,而且比起以前任何時代來,都更為安寧祥和,但心城之中卻是十分冷清,甚至是人跡稀少。造成此番景象的原因是盡管全人類人口已達萬億級,但絕大部分人都在虛境世界之中生活。他們的肉身實體則靜靜地妥帖地被置存在特製的建築群之中。若是從以前時代穿越過來的人看到這番景象,怕是得用死氣沉沉來形容了。
心城之內,還稍微能讓人感覺到有點熱鬧的地方就只有位於中心地帶的王廷了。王廷的整套建築群落佔地近十平方公裡,樓宇都不高,最多三層。各種風格的小型院落很有條理地互相連接,別致又不失奇趣。由諸多成名設計師分別打造的人造景點也精心布置在王廷的各個角落。什麽石雕、銅像、假山、噴泉、蓮池、洞景、遊廊、花木、奇珍異獸應有盡有。可這花耗巨大的王廷固然是漂亮,但比起虛境中的幻景來說,又自然無法相提並論。那些幻景都是擺脫了物理規則,由想象力任意構造之物,當然遠超實體建築。當朝的海肅王就生活在王廷之中。他平常很少離開這裡,只是通過時空總務部來間接處理一些必要的政務。可由於時空總務部此時的弱勢地位,所以海肅王的實際影響力也很小。不過這正合了他的心意,才懶得去操心那麽多呢。
王雖然尊貴,但比起普通人來說,很大的遺憾就是不能進入虛境之中。這是為了保持威嚴的形象,不向墮落、頹廢、誇張、肆意的虛境遊戲人生妥協而做出的一種有必要的姿態。所以,盡管王擁有著可以不受任何限制,隨意出入虛境所有場景的特權,但也從未用過。而許多政府的高層人士也以高比例時間流連於虛境生活為恥。
盡管如此,虛境中的生活幾乎已經取代了人類的現實生活,就連政府部門中極為嚴肅的決策過程大都也在虛境的模擬場景內進行。在許多需要激烈爭論甚至是鬥爭的情況下,各方會在虛境中安排一個合適的歷史場景來進行脫離實體對抗的虛擬鬥爭。這樣既避免了直接的衝突,也將各種鬥爭娛樂化了一番。當然,虛境中辯論跟鬥爭的結果亦會得到各方的正式承認。正因為其中包含著嚴肅性,所以也只允許選擇歷史場景,而並非平常用於娛樂遊戲的各種古怪離奇的境域。曾經的科幻作品中大都是未來人用高科技乾些過去的事,可這卻是當代人用過去的舊技術來辦當下的事。
這天,在虛境的一場模擬會議中,正進行著一番相當激烈的辯論。幾個化身為法國大革命時期代表人物的政府高層為一個時空活躍區是否應該繼續進行修刻而爭執不下。
會場就是個四方磚屋,很小,光線也不夠充足,但火藥味很濃。裡面沒什麽奢華的布置,就是些簡單排成兩長排的破舊桌凳,上面坐滿了諸多名噪一時的重要人物。作為整個法國的決策中心,甚至是此時歐洲最具影響力的中心來說,這可算是相當寒磣了。會場的一頭是一個稍高的演講發言台,而另一頭則是些散亂站著的觀眾,偶爾會有幾句高亢的口號聲從中發出。
微微有些發福,頭髮略顯稀疏的丹東是時空總務部的事務官聞秋所代入的,他正站在演講台上高聲質問時空修刻部的部領:我就想問問你們,為什麽非要將時空修刻做得這麽過分?
剛剛組建了公共安全委員會的羅伯斯庇爾並沒有回應,他戴著銀白色的假發,半閉著眼,斜靠在椅背上,但神情冷峻。他稍微抬了抬頭,微聳的鼻梁似乎是在表示對此質問的不屑。坐在他旁邊的恐怖大天使聖茹斯特看在眼裡,就站起來回道:這種類似的問題我們已經回應過無數次了,真是讓人厭煩透頂!
丹東接道:是啊~是問過無數次了,可你們總沒有正面回答過,你以為我們就不厭煩嗎?
聖茹斯特不以為動,稍稍放緩了語氣:從時空修刻的原理上來講,你們就應該很清楚,既然修刻工程一旦啟動,就必須做到極致。那種半推半就,猶豫不決的半吊子事情,還不如不做!
丹東應道:什麽叫猶豫不決?事情完全可以不用做得那麽過分。你們簡直是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這種行事風格,難道你們就沒想過會造成什麽不良後果嗎?
聖茹斯特回道:時空修刻已經差不多五百年了,我並沒看出什麽不良後果來~
丹東急道:有些隱患可不是那麽容易被發現的!
這時在一旁久未發言,滿臉病色的馬拉用他那細尖的嗓音插道:先別說這些太籠統的原則性問題了。還是來具體討論一下TC252是否應該繼續修刻吧,不然又是個沒結果的事情,白費一番口舌。
聖茹斯特接道:說得在理。既然曾經的時空修刻一直順利,沒出現過什麽不良反應,為什麽就要突然改變風格,停止對
TC252的修刻呢?這點我也很不明白。
丹東回道:過去沒出現過不良後果並不代表著將來就不會出現,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在座的若是連這點都要我來特別說明,那就顯得有點可笑了。
聖茹斯特有了點怒意:你所謂的過去,可並不是個很短的時期。近五百年的平安,你以為我是在信口開河?
馬拉接道:五百年確實很長,幾乎所有人都不再擔心會有什麽風險了,但這五百年的長度也要看是相對於什麽來說了。假如是相對於整個人類文明來說,五百年,算什麽呢?
韋尼奧也接道:就是,很多事情並不能盯死在這五百年之中。
這時埃貝爾也加進來插道:我倒覺得這五百年非常重要,它代表著我們人類文明邁向高級文明的起步期,也預示了人類將來的持續安定繁榮。那些基於舊式回憶的,聳人聽聞的,唯恐天下不亂的論調幾乎都是用陳舊的歷史范式來硬套當下。可要知道,當下施行的時空修刻,已經將世界塑造成了了一個全新的模樣,跟曾經有質的區別。所以,我覺得有些人應該換換思維方式了。何必花那麽多心思來杞人憂天呢~
馬拉沒再說什麽,丹東臉有點漲紅了:我看你是安於現狀,有點不知冷暖了吧!
一直沒有開腔的布裡索皺了皺眉頭道:沒必要爭得這麽面紅耳赤的。在我看來,稍微修刻過分一點,或是收斂一點,問題都不大。倒是我們吵成一團更容易壞事。
一身鮮亮的緊身戎裝,坐得筆挺的拉法耶特也開腔道:反正我是支持盡量加強時空修刻的。防范於未然本就是時空修刻工程的核心理念,既然要防范,就應該防死。
丹東此時有點窘困,馬拉已經很久沒出聲了。他隻得勉力回道:總之,我個人強烈建議,如果TC252區域沒有出現明顯的威脅信號,我們就不應該去主動修刻。我們人類從誕生開始,到有了今天的文明,是人道的大義讓我們有別於普通動物,這點應該是要繼續堅守的。即使處於今天的局面,我們也不能任意妄為。
沉默了半天的馬拉終於又發聲了:說起人道,我想起時空修刻工程剛開啟不久的那個極端反修刻案來了。當初那幾個反對對TS191進行修刻的極端分子在被捕之後,民間一直有傳聞,說他們被囚禁於一個虛境之中終身受苦。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此時,羅伯斯庇爾從靠背上直起身來,用銳利的目光掃了掃眾人。很快,整個會場就靜了下來,他神情嚴肅地慢慢說道:在我看來,沒有恐怖的美德是軟弱的。所以,修刻工程的推進是不容阻止的!
馬拉用他那細長的聲音幽幽回道:我看也總不至於要把事情搞到神經過敏的地步吧~
羅伯斯庇爾又靠回到椅背上,不再作答。
丹東接道:我有想過,當初那些所謂的極端分子,他們即使成功地阻止了對TS191的修刻,應該也不會產生什麽可怕的後果吧。既然當時已經將他們捕獲,為何還要對他們進行如此嚴厲的懲罰呢?
聖茹斯特回道:這些都只是傳聞,你還真信了?那些漏網的信徒跟余黨一直存在,他們就是為了要給時空修刻工程製造麻煩跟噪音而已。
丹東回道:我當然沒有全信,但也……
這時羅伯斯庇爾直接插道:整個時空修刻工程的啟動就代表著對時間維度的徹底掌控。如果稍有閃失,此刻的盛世將萬複不劫,諸位恐怕連這麽坐在一起認真討論的機會都不會再有。有些事情最好是先將出發點認真考慮一番為上。
丹東面有怒意,回擊道:說難聽點,我是覺得整個時空修刻工程都是以你為首。所謂的後果很大程度上並不關聯全人類,僅僅是你在為自己考慮而已。我們身後的未來也並不像你想的那麽可怕!
羅伯斯庇爾那撲了粉的臉此時顯得更白了,他頓了頓,正色道:多說無益了,討論了這麽久,我看還是讓與會的各位最高委員們直接舉手表決吧!
最終表決的結果自然還是對TC252進行常規修刻,又一個未來的初級文明被消滅掉了。
時空修刻部的部領羿痕在會議結束後並沒有返回現實世界,而是在虛境中極為靜謐的一處稍事休息。他經常在虛境之中享受永寧的溫詳,卻很少參加那些娛樂性的情緒體驗,他認為那種東西會損壞自己的心性。當然,其它普通人是越喜歡情品越好,這點對他來說大有好處。羿痕在燒得正旺的壁爐前的躺椅上打了個盹,睡得挺舒服。剛才會議上的表決結果再一次說明沒什麽人能夠阻擋自己的大業。時空總務部的然雲跟那個事務官聞秋雖然有點讓人心煩,但也沒什麽大礙。想當年,時空總務部可是政府的第一實權部門,然雲權勢滔天,可現在幾乎被自己安排的其它幾個部領完全架空了。不值一提。不過這個事務官聞秋,似乎是越來越放肆了啊。
此時羿痕用的是個舊式莊園主的虛擬外形,披著件長長的白色罩袍,一臉滄桑。他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天色已經黑了下來,而且在下雪了。淡柔的月光穿過薄薄的霧氣,顯出一種平明的寧靜。他不再去想那些雜亂的政務了。此時,他突然察覺自己腦海中總是有個曲調在反覆奏響個沒完。這曲調好像是首很久很久以前流行過的歌曲,自己也已經很多年沒有回想起過,怎麽會突然在腦中冒了出來呢?羿痕費勁地回思起剛才的打盹是否有做夢,想看看夢中的內容是不是這曲調產生的原因, 但一無所獲。他坐回到躺椅上,打開自己的記憶庫,直接查看了下剛才打盹之時的夢境數據,還是什麽都沒有發現。他不禁感歎,這人腦的運作機制還真是奇怪得很。這時,秘書果裡在外面輕輕磕了磕門,他應了一下,果裡推開門,端著一杯紫紅色的飲品跟一小盤甜點進來了。果裡放下餐盤,輕聲問道:剛才的會議還順利嗎?
羿痕慢道:沒什麽不順利的,老樣子吧。
果裡道:自然是這樣了。
羿痕又道:即使反對者再多也沒用,至少海肅王是絕對站在我這一邊的。其它人也折騰不出什麽名堂。
果裡點了點頭,沒再答話。
羿痕突然睜了睜眼,問道:你聽說過孟婆湯吧?
果裡回道:當然聽過了。就是傳說中人死之後在黃泉路奈何橋上必須喝的東西,喝過之後就會將前世所經歷過的一切全部忘掉,然後再重新投胎。
羿痕很認真地說道:那麽熬湯的孟婆在熬湯的過程中總該要試一下湯的味道跟效果是否理想吧?
果裡笑道:自然要試,不然湯沒有起效,或是很難喝的話,就會影響到轉世投胎了,後果不堪設想。
羿痕也笑道:可她若是一喝,那就會忘掉自己剛才已經喝過,那怎麽辦?
果裡道:那就只能再喝一次了~
羿痕往後倒靠在椅子上,輕聲道:是了,那就只能不停地繼續喝下去了……
果裡接道:於是,這孟婆湯也就熬不出來了~
兩人相視一笑後,果裡輕輕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