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不到一年,海雲鷹的生意上事情減少,有更多的時間陪伴兒子。海騰瑞已經到了該上高中的年齡,卻連全日製學校的沒讀過,隻接受了私塾般的教育,像封建工廠流水線製造出來的迂腐公子。海雲鷹與海騰瑞的親生母親商議,這樣下去兒子成廢人了。他擔心父親頻繁從中作梗,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安排海騰瑞回國上學。
此刻,無形無質的黑色迷霧夾雜著無數瑣碎低語湧入大腦,他頭痛欲裂。
“這件衣服有什麽好的?快穿我給你買的新衣服。”
“少吃兩口肉,別讓他們笑話你平時在家裡什麽也吃不到。”
“風水先生說,我們家不適合養狗,犯衝。”
“在草地上打滾瘋跑可不是少公子該做的事情。”
“老貓死就死了,我親耳聽見它口吐人言,留在家裡必成禍患。”
“別撿這些髒東西,傳到外人耳朵裡要被笑掉大牙。”
“千萬別去池塘邊釣魚,不小心掉下去淹死怎麽辦?”
“讓他回國做什麽?”
“爸爸媽媽很抱歉缺席了你的童年。”
……
“騰瑞?”
一聲輕輕的呼喚刺破重重濃霧。夏筱彤見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呆呆愣在原地,以為他誤解了話中含義,面帶歉意地笑笑,“可不是自私自利、唯我獨尊哦,我的意思是,要先把自己照顧好,不給別人添亂,才能一步步實現‘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海騰瑞木訥地點點頭,想起一位文學家的啟示:假如一間鐵屋子,是絕無窗戶而萬難破毀的,裡面有許多熟睡的人們,不久都要悶死了,然而是從昏睡入死滅,並不感到死的悲哀。現在你大嚷起來,驚起了較為清醒的幾個人,使這不幸的少數者來受無可挽救的臨終的苦楚,你倒以為對得起他們麽?
眼前女孩帶來的新鮮空氣,究竟是鴆酒還是良藥?
無論如何,我願甘之如飴。
夏筱彤不願用父親這個話題刺激海騰瑞,至少不是現在。海騰瑞也沒有提起“親”字,直接把話題移向倒數第二個字——師。
“夏老師,如何看待這個少了一撇的‘師’?”
二人相視一笑,“你在有意考我嗎?左邊少了最上面的一撇,可能代表了為師者也會有缺點,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不過,這裡缺的是一撇,難道暗示老師要把學生當鏡子才能照出缺點?我想得太複雜了,你的想法呢?”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只要解釋的得通,一千個人有一千種答案。小時候的家庭教師告訴我,此乃‘師不當撇’,‘撇’代表刀,或者武器,意為老師在教導學生的過程中,要以德服人,不可以使用武力。”
“原來如此。你知道的,我從來沒有對弟弟妹妹使用過暴力。”
海騰瑞不自覺地捏緊了衣角,聲音顫抖,“啊……當然。”
二人各懷心事,在天地君親師位前恭敬地三鞠躬致意。海騰瑞希望將來有一天,這裡的祠堂能夠變成婚禮慶典,和夏老師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夏筱彤則為方才唐突的發言感到自責和後悔,她第一次做出毫無把握的賭博,賭上海騰瑞未來對她的態度。離開祠堂以後,海騰瑞邀請她前往書房一起做手工,路上碰到了歡天喜地的簡天白和黃鸝。
“筱彤姐姐!騰瑞哥!下午好呀。”
“二位,我們打算去看電影,用不用帶點夜宵回來?”
“夏老師的意見?”
“當然要帶,你別忍不住在路上都偷吃了就行。”
四人兩兩一對兒,各奔東西。其實,如果海騰瑞想吃夜宵,大可以吩咐廚師去做,可廚師們白天一直在忙,晚上睡得比較早,天不亮就要起來準備早飯,他實在不忍心打擾。
這份未完成的手工製品這是一位追求者送他的生日禮物,一座“滿園薰衣草的別墅”,尚未拆開包裝,保留著零件最基本的狀態。不論貴重與否,禮物缺乏誠意,好像有人請吃飯,結果發現滿廚房的生肉蔬菜和調料,需要客人下廚。禮品存放在書桌的角落中,若非打掃衛生的工人從灰塵中刨出來,他都忘了有這件東西。
海騰瑞接觸外界新鮮空氣後,逐漸迷戀上,從虛構的角色中尋找現實的滿足,格外喜歡好萊塢電影塑造的超級英雄形象,柔弱但善良的男孩被改造成超級士兵,拿起盾牌與壞人做鬥爭。他努力使得自己在身材上與那位滿身肌肉的超級士兵相似。現實世界沒有超級血清,積年累月的被保護的生活使得他幾乎手無縛雞之力,搖身一變成為超級士兵談何容易。在同學的幫助下,他加強鍛煉,雖然沒有練出一身肌肉,但強壯許多,精神面貌大有改觀。他明白古板保守的爺爺不可能允許自己如此打扮,擔心走漏風聲,經常扮演一些戴著面具的角色。家的概念在他心中又親切又遙遠,渴望見到父親,害怕見到爺爺。他對的服裝要求很嚴格,動手完善服裝的細節對他來說如同家常便飯,樂此不疲地為服裝增加新奇大膽的設計。
他們行至書房,動手搭建“別墅”。安裝需要用到好幾種剪刀和膠水,幾種膠水還需要按照獨特的比例調和,有的地方還有像活魚一樣不聽話的電線。面對桌子上一堆指甲蓋兒大小的零件,海騰瑞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不耐煩,眉毛微微挑起,瞪大雙眼,全神貫注於手中的工作。所謂“薰衣草”,不過是幾根幾毫米長短、頭髮絲粗細的塑料絲,末端連接著米粒大小的泡沫球,需要一簇簇粘到底座上,同樣的工作要重複幾十次。酒精膠沾得滿手,他也從不抱怨嫌棄,不拘泥於說明書提供的剪切或拚接方式,別出心裁,創造出更具藝術性的手工作品。他精益求精,整體塗繪的顏色層次分明,紙片裁剪的形狀完美無瑕,嚴絲合縫;木片邊緣的毛刺用砂紙打磨得一乾二淨,有些地方甚至進行了倒圓角處理,圓滑優美;鐵片彎折的角度恰到好處,多余的部分修剪得乾乾淨淨。
“夏老師,說明書上描繪的別墅裡住著一隻兔子,正坐在屋外的草坪上野餐,我覺得放兩個兔子比較好。”
“我同意,‘雙兔傍地走’嘛。你認真起來的樣子真好看。”夏筱彤的誇讚發自內心,海騰瑞展現出的耐心和創造力可不是人人都有的,至少她望塵莫及。寡言少語的海騰瑞顯露出一絲驕傲,“稍等,我給它們塗上顏色。我在漫展上cos過很多電影、動漫或者遊戲裡的人物,經常性的製作或完善服裝,對這些看似複雜繁瑣的工作比較熟絡,對色彩的差別也很敏感。夏老師如果感興趣,我可以cos給你看。”
夏筱彤正按照說明書調配膠水。簡天白曾經在辦公室製作航模,弄得滿屋子刺鼻的膠水氣味兒,嗆得她頭疼了一晚上,眼下似乎受到了海騰瑞的影響,也可能因為膠水的種類不同,她心如止水。
“雖然對動漫所知甚少,看不太懂扮演的是哪個角色,美的方式各有不同,對美的認知卻大同小異,我也不例外。不過,在家裡要嚴肅起來,別人眼裡堂堂海騰瑞因為別人一句話,公然穿奇裝異服,傳出去好說不好聽。”
“等去日本旅遊的時候,我再穿給你看。夏老師,那塊小木板遞我一下,有沒有覺得它的形狀像一隻小貓?容我稍稍加工,放在別墅外的草坪上。”
牆上的掛鍾敲響了四下,海騰瑞聚精會神地為整間‘別墅’安裝上玻璃罩,打開開關,暖黃色的LED燈光經過特殊位置水晶球的反射,映得整棟別墅熠熠生輝。海騰瑞目光敏銳,發現一處牆壁上出現了細小的裂縫,燈光照亮了夾層中的鐵片,他正準備拆下玻璃罩修補縫隙,被夏筱彤攔住了,“‘萬物皆有裂隙,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
海騰瑞再次檢查無誤,很滿意用時一下午製作的小小別墅,雙手插在一起,手指絞來絞去,“夏老師,謝謝你的幫助。”
“都是你的功勞啦。”夏筱彤繞著桌子轉了一圈,為他們的第一次合作上下左右每個角度都留下了影像紀念。
晚飯後,他們像往常一樣散步、去健身房鍛煉,天色漸暗,海騰瑞沒有回自己的住所,和夏筱彤坐在院落的秋千上,等待簡天白許諾的夜宵。
“夏老師在學校有參加什麽社團活動嗎?”
“出國之前,我是記者團團長,學校的喉舌,負責報道大事小情。”
“我的學校也有記者組織,不過他們寫的東西很少有人愛看,枯燥乏味。”
“我不喜歡撰寫學校約束的新聞內容。辛苦功勞固然需要歌頌,存在的問題不能視而不見。比如學生在食堂吃出異物,卻迫於壓力承認是自己看錯了。新聞工作者們如果擔心報道真相遭到報復滅口而不敢發聲,那和被滅口沒有區別。我很推崇魯迅先生的格言‘我以我血薦軒轅’。”
“在你心裡真相比生命更重要嗎?”
“你聽說過崔杼弑君的故事嗎?《左傳》中記載先後有兄弟三個史官因此事被殺,依舊有無數史官為報道真相前仆後繼。文天祥把他們和秉筆直書的董狐並稱為正派史官的典范,‘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
“可如果有個徹頭徹尾的惡魔,殺掉所有想要記錄真相的人。歷史上沒有這樣的記錄,因為知道某件事情真相的人全部犧牲,他們的獻身得毫無意義,所守護的真相依舊埋沒在塵埃中不見天日。”
“反過來說,如果我想要的真相不能公之於眾,那活著還有什麽意義,寧願赴死,因為我無法接受活在被鎖住口舌的世界中。你心中代表白色的是什麽?紙,雪還是羽毛?它就像一個健康的眼睛,靜靜地做它自己的工作,不炫耀所做的事情,而是讓所有它看到的東西被來自它自己的光線照亮。真正的白色不會因為多殺一個人,多生一個鬼就變成黑的,白是雲,是太陽光,高懸在世人頭頂,映進心底。哪怕有一天白色的白被定義為黑,可白就是白,它的顏色在那裡,純粹無暇,乾淨到滴落一粒塵土都看得清清楚楚。”
海騰瑞仿佛重新認識眼前的女孩,多出幾分敬佩和愛慕,終於明白夏筱彤和簡天白為什麽是好朋友,他們有清晰的思維邏輯,不會受到外界干擾。別人還在滿頭大汗地從罐子裡摸糖吃,他倆不會耽擱一秒鍾砸碎罐子。他們足夠智慧,能夠預見結果,並選擇理想中的過程。
我所認知的白色,是第一次見到的你。
一顆流星劃過夜空,他暗中許下誓願:你保護真相,我保護你。可是,他配說這句話嗎?
腳步聲打破了寧靜的氛圍,簡天白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二位都在,不用我再去請了。黃鸝,你先進去把吃的擺好,哥們兒去摸個西瓜回來,上午就瞅著這瓜順眼,特意找個沒人的地方冰鎮一天,一會兒誰也別搶西瓜心兒啊,吃多了壞肚子,我為你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