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凝如水，傾瀉在山間的舊木屋上，將舊木屋洗的發白，像極了一張發白的老照片。

　　“老照片”當中還有一張照片，是定格著薑明爺爺笑容的黑白照片。

　　照片很新，在一堆積了灰塵的榮譽證書和獎章中格外顯眼。

　　薑明爺爺是一個玉雕師，還是一個國家級非遺玉雕大師。滿屋子的榮譽證書和獎章足以證明他曾經是一位多麽優秀的玉雕師。

　　可是，無論多優秀的玉雕師，在患上帕金森病後，就再也無法從事玉雕這份工作了。

　　玉雕是一門手藝活，稍微有些差池就會毀掉一整塊玉石。而帕金森病則會讓人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乾不了一點精細活。

　　薑明爺爺曾經特別希望薑明能夠繼承他的手藝。

　　一直誇薑明手巧，有靈氣，只要肯靜下心來認真琢磨，將來妥妥的玉雕大師！

　　奈何薑明小時候過於頑皮，在這個舊木屋裡的時候，一直調皮搗蛋，始終靜不下心來。

　　即便這樣，每次當薑明出現在這間舊木屋的時候，薑明爺爺的眼神裡總是充滿了開心和期待。

　　然而等到稍微長大一點的時候，薑明卻因為父親賭石失敗，家道中落，反而對玉石這些東西厭惡至極了。

　　薑明爺爺也是在那個時候情緒過於激動，從而誘發了帕金森病。

　　在那之後，這間玉石雕刻工作房也就鎖起來了。

　　薑明想不明白爺爺為什麽最後會將他的遺物放在這間舊房子裡。直到看到房子角落那架不染灰塵的水凳陀機時，薑明才明白為什麽遺物會在這裡。

　　水凳陀機是早些時候的老匠人們用來打磨玉石的，效率極其低下。只不過隨著時代發展，現在大家基本上都用電動的琢玉機來雕刻玉石，爺爺以前也用電動的。

　　所以一般這種老式的水凳陀機也只能放在博物館裡展覽，或者放在角落裡吃灰了。

　　爺爺的這架水凳陀機很明顯沒有放在角落裡吃灰，架子上很乾淨，上面掛著的水桶也裝著水，裡面的水也很清澈，似乎一直都有在被使用著。

　　水凳是定製的，在它的下面有一個小抽屜。打開抽屜，裡面放著兩塊玉石。

　　一塊是一枚玉雕印章，是薑明爺爺最早的作品，也是一直盤養著的玉章。

　　印章上面雕刻的正是薑明腳下的這座山，刻畫地極其惟妙惟肖，甚至還篆刻了薑明所在的這座古屋，極其寫實;印章下面篆刻著薑明爺爺的字號“明山”，用的秦代小篆寫法，字體優美，充滿古風古韻，極其寫意。

　　另一塊，則是當初薑明父親背著爺爺賭石開出來的一塊怪玉。

　　說是怪玉，是因為偌大一塊原石開到最後，竟然只有這一小塊勉強能稱得上是玉石的石頭。

　　開出來的時候，原石的中間充滿了碎玉渣，松松散散的，越往裡面，玉渣色澤越發乾枯。

　　這塊怪玉就臥在碎玉渣當中，像一對依偎在一起的陰陽魚。魚上面還粘附著一些不規則的，類似於魚鱗一樣的碎玉渣。

　　玉質也很奇怪，並不像市面上常見的玉石，即便是爺爺當時也說不清楚這玉石的材質是什麽。

　　幾噸多重的原石，最後開出來的只有這麽一塊巴掌大小的怪玉，說不定還不是玉石，也不怪爺爺氣得把他趕出家門。

　　只是薑明沒有想到爺爺並沒有將這塊石頭一並丟掉，而是根據這塊怪玉的形狀，將它雕刻成了一塊陰陽魚玉佩。

　　什麽時候雕刻的?明明爺爺他已經得了帕金森，控制不好琢玉機……

　　啊！這樣啊，所以才用的水凳嗎?

　　水凳的效率慢，但是慢工出細活，不容易錯。不像電動的琢玉機，稍微不小心地抖動就會破壞掉整塊玉。

　　所以這塊陰陽魚玉佩是爺爺用水凳陀子一點點琢出來的嗎?

　　這塊怪玉不再是之前那副模樣，入手也極其圓潤，像是被打磨、把完了許久。

　　兩隻黑白分明的魚兒相互交纏依偎，惟妙惟肖，格外靈動。

　　唯一不足的是這兩隻魚兒的眼睛，是用筆畫出來的。

　　爺爺還沒來得及雕琢出它們的眼睛。

　　抬頭看了看牆上的爺爺照片，照片裡爺爺依舊笑著，一雙眼睛和小時候在這間房子裡看著自己的眼神一模一樣。

　　永遠充滿著喜悅與期待。

　　摸著手中的陰陽魚玉佩，又看了看身旁的水凳陀機，再想起爺爺臨終前那雙充滿遺憾的眼神，薑明最終還是選擇坐在水凳前，為爺爺最後這件尚未完成的陰陽魚玉佩“點睛”！

　　水凳很古老，是人力驅動的，工作的時候需要人用腳踩著下面的踏板，扯動皮繩轉動，再帶動上面的砣子轉動，從而對玉器進行打磨。

　　薑明還是有一些基礎的。然而當他換上小的鉈片，淋上解玉沙，開始對著陰陽魚玉佩的眼睛琢磨的時候，才體會到這一古法琢玉的難度。

　　很粗糙的碰撞感，像是手被死死地黏在那一樣，完全沒有電動的那種行雲流水的感覺。

　　爺爺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怎麽頂著傷病把它雕琢到這個地步的?

　　放下手中玉石，薑明緊閉雙眼，開始調整呼吸。

　　薑明覺得自己太過於緊張，太過於小心翼翼地對待這塊陰陽魚玉佩了，走向了與小時候調皮不在意相反的一個極端。

　　但兩者相同的都是心不靜。

　　多想想爺爺以前雕琢的樣子， 爺爺在這裡雕琢，是抱著一副怎樣平靜的心態呢?

　　爺爺心不靜的時候是不是也會這樣想爺爺的師傅呢?

　　再往上?一代、一代、又一代?

　　一代又一代的傳承下來，現在該自己了嗎?

　　緩緩吐出一口氣，薑明突然就覺得自己變得很平靜了。

　　再開始時，薑明已經變得很認真、很細心、很專注，是他自己從小到大從沒有感受過的平靜與專注，像一隻小小的啄木鳥一樣，緊緊地盯著這隻魚的眼睛，一點一點地細細琢擊。

　　玉佩上有爺爺描畫過的痕跡，薑明照著那個線條琢磨，倒是不怕弄錯。可即便是這樣，當他將兩隻魚的眼睛都雕琢完了以後，也已經是皓月當空的半夜了。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今天剛好是月亮最圓的時候。薑明將手中雕琢好的陰陽魚玉佩，對著月光細細地觀摩起來。

　　角度剛剛好，陰陽魚的眼睛正對著月亮的位置，月光透過陰陽魚玉佩落入薑明的眼睛。

　　這一刻，在薑明的眼中，點睛過的陰陽魚，仿佛是活過來了一般，在這清凝如水的月光澆築下，像兩個真正的生靈，在這天之間不停遊蕩，互相追逐，相互流轉。

　　遊蕩、追逐、流轉……

　　怎麽好像真轉起來了?

　　正在薑明疑惑這陰陽魚玉佩為什麽轉動流轉起來的時候，陰陽魚玉佩卻轉得越來越快了，並且開始綻放出耀眼的白光。

　　而在一陣炫目的白光過後，薑明看到了一輪大日，高懸空中！

　　白天了?

　　這是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