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胡崇明突然想起張玉堂可能還在衣兮樓等著,同時也怕他等不及了獨自回去的路上出什麽意外,自己同樣沒法交代,杜子堯知道情況後,卻笑著不以為然:“放心吧我的胡兄,那個膽小鬼,以我從小對他的了解,借他十個膽子都不敢獨自回家的,我跟你賭十個銀錠,那家夥肯定還等在衣兮樓,被老板下逐客令呢!哈哈哈……”
乾元子本來要與他們道別,但一則傷勢未愈需找地方調養,二來胡崇明也不放他,說是前面說好請他吃飯,結果他先走了沒有請成,既然有這二次緣分,怎麽也要兌現。杜子堯也在一旁幫腔,說是難得一見劍仙風采,怎麽也要多給他們這些沒見識的酸秀才講講道門故事。兩個書生一唱一和,口若懸河、舌燦蓮花,乾元子果然拗不過,同意跟二人一同再去衣兮樓,好好燙一壺口子窖來喝。
張玉堂果然不出所料的還等在衣兮樓,被店小二和老板一同央告著快走,這家夥明明是個有錢人,卻完全被詩書禮教所捆綁,人家不住的請他快走,他這邊不住給人打賞兼作揖賠禮,場面實在滑稽可笑。
杜子堯大剌剌地走上去,直接掏了一錠銀子扣在桌上:“來個一品鍋,八公山豆腐,松鼠鱖魚,符離集燒雞,蜜汁紅芋,再來一斤口子窖,溫過。”
小二支支吾吾不敢動,看著老板。
老板洪爺賠笑著作揖道:“真不好意思,敝店已經打烊了。”
杜子堯已經拉開椅子坐下來:“所以呢?”
洪爺的一雙小眼睛左右瞟了瞟,趕緊將銀子收了,扒拉小二:“還愣著幹什麽?快去!”
小二為難道:“可是後廚的老葉和辛兒覺得太晚,都下工了呀!一品鍋只有老葉會做。”
“這——”
杜子堯饒有興致地望向洪爺,又問一句:“所以呢?”
洪爺遲疑片刻,一拍大腿,擼起袖子:“嗐——你老板我還不在呢嘛!你先去後廚給我準備食材。”
小二眉開眼笑:“是啊!小的怎麽把這茬給忘了,您當年的廚藝可是名震京師呢!”
洪爺的臉色陡變:“要你多話,快去!”
小二應聲下樓去了,洪爺隨即向胡崇明等人拱手:“各位客官請稍候,小老兒今天親自給您露一手。”
杜子堯朝他揮揮手,意思是你去吧。
給如釋重負的張玉堂引薦過乾元子之後,胡崇明就開始打趣杜子堯,說他剛才全然一副紈絝做派,沒有半分讀書人的風骨。
杜子堯卻得意洋洋說:“風不風骨的我不知道,接下來這小二日子可不好過。
乾元子卻是不解,便問道:“為何如此說?”
杜子堯道:“廚子很努力的出頭成名攢錢,就是為了自己當老板,而當了老板後誰還願意別人知道自己以前是廚子呢!這小二啊!太沒眼色,在廚子裡面就算排名第一又怎樣,還‘名震京師’,呵呵!”
乾元子若有所思的點頭:“原來如此,這就是人類的世界?!”
胡崇明聽他說這話有些奇怪,但是轉念一想,這位前輩大概自幼入山修道,所以對人情世故所知甚少,所以才把凡界稱為“人類的世界”。
這時,小二把最簡單的蜜汁紅芋先端了上來,果然他右臉上有幾道紅色手指印,想來是在後廚結結實實挨了老板一個耳刮子。
杜子堯看著小二的臉,對胡崇明挑了一眼,意在說:“看吧!我說的沒錯吧!”
胡崇明沒有理會他,轉而問乾元子:“前輩,給我們講講柳熙娘和她師父吧!我敢說只怕我看過的所有話本加起來,都沒她的故事精彩。”
杜子堯也附和:“是啊!還請給我們講講,我對這等江湖軼事最是有興致。”
乾元子道:“好吧!說起來這女子也算是個苦命人。她原本是南宋年間人……”
“什麽?”張玉堂瞠目結舌,“那、那、那她不是快三百歲了。”
胡崇明和杜子堯對望一眼,均為他這種大驚小怪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感到羞赧,雖然自己也感到吃驚,但總算不形於色,由此默契地達成一致:以後不帶這家夥一起玩了,又膽小又無趣還累贅。
乾元子笑了笑:“算算,她的確該有這個歲數了。說起來,她也是大戶人家的女兒,對你們而言也許未聞其名,她有個閨中密友你們這些讀書人大概都聽過,叫作唐琬。”
“啊——”
三個書生同時發出驚歎之聲, 畢竟是歷史名人,如今卻說跟他們才見過的人同時代過,仿佛自身也與之產生過時空交集,如何會不驚歎?
這下,連張玉堂都來了興致:“然後呢?然後呢?”
乾元子接著說:“她很仰慕陸先生的才華,也曾一度希望自己能得一位才子配為夫婿,豈料世事皆難逃‘蘭因絮果’,就在她還在為唐琬陸先生的最終分道揚鑣而歎息之時,自己的命運卻悲慘得多。她為家中嫡出女兒,卻一直深為庶出的妹妹容娘所妒,一日兩人上香途中竟遭遇一夥兒強人,單將熙娘擄了去,她在強盜窩子裡以死相抗,周旋一天一夜護住了自身清白,一番貞烈反而贏得了強盜頭子的尊重,將她放了回來。
“這也挺好啊!”
“好什麽好?”杜子堯白了一眼張玉堂,“女兒家在強盜窩子裡待了一天一夜,即便是清白的,人言之下,那也不清白了。”
乾元子點頭道:“的確如此,柳熙娘回到家中,他父親反而不喜,問她為什麽要回來,為什麽不乾脆死掉,死了還能向州縣上報,甚至能被授予一塊貞節牌坊,活著反而是一門恥辱,是一塊撕不掉的狗皮膏藥。柳熙娘大為困惑——這世道是怎麽了,她清清白白的回來反成了罪孽。她那個庶妹更是火上澆油,暗裡找了些民間作者,將她的事寫成話本四處傳揚刊印,你們也知道那些寫話本子的,沒臉沒皮的,就怕故事不夠誇張不夠獵奇而不能吸引人呢!自然怎麽豔情怎麽驚世駭俗就怎麽寫。”
三人都緊張了:“後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