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五裡亭官道兒旁邊大柳樹下,有個茶水攤,這個茶水攤,擺了大概三十來年了,我沒記錯的話,攤主是一對五十多歲的夫婦,這兩口子起早貪黑,風雨無阻,從來沒聽說過他們什麽時候不出攤兒,可是昨天,我從那兒過,攤主變成了一個三十多歲的小白臉兒,大哥,有人來布線了,怎麽辦?”
說話的是雲州城青龍幫二把手羅統萬,而他口裡的大哥,則是青龍幫幫主曲青山,曲青山聽了羅統萬這話,沒吭聲兒,手裡的茶盞蓋子,卻半天沒放下,他把臉轉向身後站著那人,看似輕描淡寫地問了一句:
“上面都把眼線布下來,布到咱臉上了,三兒,你是怎麽做事的?”
那個叫三兒的,則是雲州城青龍幫三把手吳三兒,此人大名叫做吳三三,小名叫做吳三兒,正好又是雲州地頭蛇青龍幫的三把手,所以整個雲州地界上,只要是提起三兒,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除了這壞慫,沒別人了。
混幫會的地頭蛇,個頂個兒人精,曲青山輕描淡寫這麽一問,吳三兒就知道自己如果處理不好上面官家布過來的眼線,可能就這麽一件小事,就會從雲州流氓們前呼後擁的三把手,變成窮街陋巷裡任人宰割的老癟三,像一條野狗,傷病纏身,孤獨死去,所以他立即表態:
“大哥放心,三兒這就去處理。”
話一撂下,打個響指,十來個站在廳外的幫匪流氓,立即隨他而去。
話說兩頭,這雲州城外五裡亭官道兒旁邊大柳樹底下茶水攤易主,新任攤主是個三十多歲小白臉,這小白臉是誰呢?
他就是在京城買官兒,銀子不夠多,最後買了個海東道鹽鐵緝私署特辦事務處巡拿捕快房副主事大人一職的易顯奇,新官上任三把火,可他只是個副主事,而這鹽鐵緝私的活兒,常年跟鹽匪私梟亡命徒們打交道,是個玩兒命的活兒,他易顯奇一個買官兒空降的書生,細皮嫩肉,手無縛雞之力,誰服他呀?這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海東道整個治地,雲州城靠海產鹽,所以也是私鹽最盛行,而流氓最凶狠的地界,易顯奇,要來搞事情,而且是親自上陣。
按說這吳三兒混成青龍幫三把手,也算是個有勇有謀的人,既然對方十有八九是上面布來的眼線,怎麽著也該先派人去上面問清楚,再做區處,可這回,邪了,這家夥打算直接把人給埋了,他嘀咕的是,近年朝廷和北邊開戰,稅賦加重,連帶著私鹽銷量持續走低,各地來進貨的鹽幫隊伍車馬日漸稀松不複往日稠密——就好像老百姓連私鹽都快要吃不起了——這直接影響了青龍幫的主營收入,幫主曲青山決定繼續拉低售價,大批量出幾次貨,所以,這個節骨眼上,上面既然招呼都不打,就派眼線過來踩臉,乾脆直接做掉,來個死無對帳!
太卷,就一定會有人死在夾縫裡,很正常,吳三兒何等樣的人精,他能辦錯事?
等吳三兒帶著十來個青龍幫幫匪流氓把茶水攤團團圍定,這海東道鹽鐵緝私署特務辦事處巡拿捕快房新任副主事大人易顯奇心裡咯噔一下:“這還沒幹什麽呢?就暴露了?”
說這吳三兒也是一絕,官道畢竟是官道兒,人來人往,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敢明目張膽打打殺殺,所以等到了茶水攤兒,一群人圍住,還沒開始找茬兒呢,這家夥撲通一跪:
“哎喲……乾爹,乾娘啊……你們死得好慘啊,兒一定為你們報仇!弟兄們,抓住這家夥,謀財害命,殺害我乾爹乾娘,搶奪茶水攤兒,讓他以命償命……”
吳三兒這麽一跪一哭,流氓們心領神會,抽出家夥兒來,打著給茶水攤兒老板兩口子報仇的名義,一擁而上就要動手,但實際上怎麽回事呢?人家這兩口子拿了副主事大人易顯奇的租金,正在家好生休息呢,而且,這兩口子老實巴交的,哪兒敢讓大流氓吳三兒給自己當乾兒子呢?
副主事大人易顯奇,一介書生,買官捐任,他哪兒見過這種流氓手段,嚇都嚇懵了,兩腿發軟,雙手把頭一抱,就往茶攤桌子底下鑽,惟願挨頓打,別傷到哪裡,然後再行撤退。
可這回,流氓們是真下死手啊,刀槍棍棒沒輕沒重就招呼過去,眼看著易顯奇命懸一線,一條小命兒就要交代在雲州城外,這時候——
對,這時候,路見不平一聲吼,有人出手了。
“都他媽住手!大白天的,就要把人往死了弄嗎?還有沒有王法?!”
喊這話的,又是誰呢?
海東道第一遊俠,秦瑞。
秦瑞,何許人也,為何被稱為海東道第一遊俠?
這家夥早年間,也是一個地痞流氓,無賴少年,只不過他家是海東道雲州城軍戶,軍戶們集中於雲州城外二十裡軍鎮居住,並不和雲州城百姓雜處,而且男子過十三歲,每年都要去海東道海防署兵營整訓,所以,他是軍戶流氓。軍戶流氓因為多多少少帶點光環,所以和雲州流氓天然不太對付,按道理,雲州流氓人多勢眾,根本就不用把軍戶流氓這幾十號人放在眼裡,但可惜的是,這些軍戶流氓混過兵營,打架鬥毆手段很硬,人數雖少,特別能打,有一年這幫人吃了虧,居然發動軍鎮老幼,把上戰場的鎧甲、戰具武裝了起來,衝進雲州城,見流氓就打……所以,雲州城流氓,一見軍戶流氓就發怵。
要說這秦瑞,有一年奉調上過北邊前線打仗,回來以後就像變了個人,成天早出晚歸,遊蕩在雲州境內大大小小的寺廟道觀裡,後來,更是連人影子都找不到,雲州江湖傳聞,這家夥去了內陸武當山,拜了某個道士為師,學了一身深不可測的功夫, 而後又奉師命,下山行俠,如今不混流氓,改混俠義道了,但俠義道具體是幹什麽的,卻沒有哪個流氓說得上來,想必無非就是尊老愛幼,狗拿耗子,時常多管閑事吧。
這種說法也不是毫無緣故,秦瑞這海東道第一遊俠的稱號,還是某個官家給的呢。說是有一年,這家夥在官道上和一夥土匪幹了起來,救了一個卸任還鄉的大官,這個大官兒給他什麽,他都不要,後來這個大官兒就寫了一幅字,海東第一遊俠,托人送給了海東道當時的父母官某大人,然後這某大人,又把這幅字裱糊起來,派人敲鑼打鼓把它送到了雲州軍鎮老爺那兒——如此這般,秦瑞這第一遊俠的名頭,那可是官方認可的、貨真價實的金字招牌!
得了,海東道第一遊俠秦瑞爺這一嗓子喊出來,吳三兒這夥流氓算是吃了癟,這吳老三心裡是清楚得很的,青龍幫老大曲青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王,可這海東道第一遊俠秦瑞爺的面子如果不賣,軍鎮那夥兒流氓來找事,自己怕是也得吃大虧。不如暫時收手,找機會再乾他易顯奇,反正這易顯奇和秦瑞爺非親非故,秦瑞爺還能一直守著陌生人保護下去不成?
這流氓就是流氓,說收手就收手,還不忘賣個順水人情給秦瑞爺,吳三兒一把鼻涕一把淚,哭訴起來:
“孫賊,你給爺等著,今兒我賣秦瑞爺一個面子,暫且饒你一命,但是你給我聽好了,我乾爹乾娘這血海深仇不報,我吳三兒誓不為人!”
狠話一撂,站起來拍拍灰塵,一揚手,這夥兒流氓便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