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風透過雕花牆欞,拂在宅院主徑的青石板上。幾株芭蕉矗立在院中角落,寬大的葉片隨風輕搖,沙沙作響。
對於石家來講,這是一個格外忙碌的日子。
石夫人早早醒來,仔細核對著要送給主家的禮單,時而用筆勾畫著。一葉在臥房整理行囊,衣物疊得整整齊齊,丹藥擺放錯落有致。丁虹正於廚舍張羅著,瓦罐中的筍肉燉得香氣撲鼻,盤中珍饈美饌色味俱佳。
時至正午,石家大小圍坐於圓桌旁,除石紙外均已到齊。至於石礁,丁虹去喚了幾次,仍閉屋不出,便也任由他去了。
開席前,端坐於上首的石碑率先開口:
“今朝乃我石家大喜之日,墨兒將赴主家修行,大家歡宴此餐為其送行,切莫哭哭啼啼。”
言罷,有意無意地瞥向家中幾位女眷。
石夫人面帶笑意地剮了男人一眼,溫聲道:
“車輦行囊均備置妥當,此行路途遙遠,那東黎古道多有妖獸出沒,墨兒還須倍加小心。”
“你娘說的是。前日我於坊市購得幾株仙草,有驅蟲逐獸之效,已叫一葉裝於行囊,以備不時之需。“
丁虹也跟著附和,話語間盡顯慈愛之情。
石墨面露感激,起身拱手作揖:
“孩兒謝過娘與嬸子。“
“快坐下......“
丁虹笑著嗔了一句,接著道:
“到了主家,要好生努力,方才不負你爹娘所望。”
“是。侄兒定不辱我安平石家之名。“
石墨恭謹應答著。
眾人又聊了幾句,便開始動筷夾菜。菜過五味,酒足飯飽,其余人知曉一葉分娩在即,卻要與石墨分離,定是最為不舍。便默契地拾了碗筷,識趣離開,留小兩口在屋內說些悄悄話。
二人回至西廂房,坐了床榻,石墨拉過一葉手掌,輕柔摩挲,張了張口,終究欲言又止。心中卻是有些難過。
“聽說那主家有位客座,姓簡,名若瑩,是少族長的親傳弟子。外面人傳,此女容貌出眾,若深谷幽蘭,墨哥此番前去,見了人家後可別被迷了心智。”
一葉何其聰穎,見石墨久不言語,主動打趣道。
見一葉如此善解人意,石墨更加不好受,但還是強顏歡笑道:
“哪能呢,就算迷了心智也會回來找你。“
“你!“
一葉佯怒嬌斥,伸手捶了他肩膀一記。氣氛這才好了些。石墨攬一葉入懷,眼神溫柔繾綣。
“墨哥,我想來想去,娃兒名字還是要由你這當爹的來取,可曾有想法?“
一葉輕倚在他懷裡,仰臉看向他,一雙明眸盈盈如水,清澈靈動。
石墨沉吟了一瞬,想起那日絕望之時的腦中念頭,輕聲道:
“想好了,不論男娃女娃,就叫石鎖吧。“
“石鎖?“
一葉低喃,覺著甚是好聽。
石墨唇邊漾著淡淡的弧度,輕輕撫弄她的長發,二人正享受這片刻的暖人溫存,卻忽地聽到屋外傳來一陣巨響,接著一道強勁的氣流衝破門窗,直擊而來!
石墨面色一沉,生出一股不詳的預感,猝不及防下,被這股突然襲來的猛烈氣息震懾,與一葉連忙躲閃到門側,待穩住身形,才探出身子察看外面動靜。
石宅前院正中的廣場上,石碑夫婦與丁虹皆仰躺於地,已然暈厥,血液從身下的石板縫中緩緩滲出。石硯跪於他們身旁,一張稚秀的臉蛋慘白如紙。
石墨大驚失色,顧不得多想,飛奔到父母近前查探傷勢。一葉亦焦急地跟了過來。卻聽石硯嗚咽道:
“大哥…大哥他入魔了。”
循著石硯視線望去,只見石筆竟懸於廣場中央,他的眼中血絲密布,眼球凸起,嘴唇乾裂,渾身散發著駭人凶戾氣息,似一尊嗜血惡鬼。
“爹娘怎樣了?”
“尚無命危,只是魔氣入體,氣息垂弱,尤其娘和虹嬸,亟需療救。”
一葉的聲音還算平穩。
再看那石筆,目光也恰望向這邊,旋即周身黑氣繚繞,化作一道道黑色鎖鏈,向石墨他們束縛而來。
石墨面色微白,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心思快速流轉,有了計較。喝道:
“由我來擋住他!一葉,速去通知執法隊!硯兒不要亂跑,尋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
言罷急轉掠出,掌風如刃劃空而去,斬向那道道黑鎖。黑氣與掌風相撞,爆發出耀眼的火花。
鑒於眼下情況,他只有撐上一時半刻,待執法隊趕來支援,再另尋他計。
然而,石筆的境界本就處於兵卒境四段,入魔加持下,實力得到大幅提升,現已直逼車馬境二段。若論單打獨鬥,安平城內恐是已無幾人能敵。
先前被斬斷的黑鏈重新匯聚,化為一頭黑氣巨蟒,張開血盆巨口向石墨撲來。石墨身形急退,同時掌指連點,星光閃爍下化作無數掌影,將黑氣巨蟒撕裂。
一擊未果,石筆眼中紅光更盛,他怒吼一聲,周身黑氣狂湧,化作一把黑色光矛,挾著無匹威能向石墨投去。
石墨頓時汗毛豎立,這把光矛已讓他感受到致命氣息。他深吸口氣,毫不吝嗇地調動體內仙力,迅若閃電般結了道印法。
“禦守環。”
隨著話音落下,乳白色的氣膜圓環將其周身環繞,如古老的磨盤般緩緩轉動。這已是石墨目前能施展的最強防禦手段,曾擋下張福滿車馬境的一擊。
可石筆的實力畢竟高出張福滿太多,其攻擊手段也不是張福滿能比。只見黑白交織片刻,光矛摧枯拉朽地穿透氣膜圓環,並繼續向石墨攻來,眨眼便臨近身前。
眼看避無可避,石墨眼底劃過一抹狠厲,驀地咬牙迎上去,準備硬挨一擊。
‘轟’地一聲悶響,石墨被黑光矛撞翻在地,身下碎石迸濺。他悶哼一聲,隻覺胸中氣血翻湧,旋即一口鮮血噴湧而出。
轉息間,石筆鬼魅般的身影閃至面前,怖人的眸子直直盯著石墨,法力升騰殺意凜凜。
眼前的一幕如同夢魘般展開,石墨感受到那無情的氣息逼近,胸腔一陣劇痛,仿佛萬鈞重壓,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然而,就在生死交關之際,石筆的動作卻驀然而止。他的眼神在黑暗中閃爍,一抹痛苦與絕望交織在一起,仿佛在承受著難以言喻的折磨。他咬緊牙關,額上青筋暴起,汗水順著額角滴落。
“走...快走...“
石筆的聲音仿佛是從地獄深處傳來,帶著難以抑製的苦楚和無盡的憂傷。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似乎在掙扎著擺脫那股不可名狀的力量束縛。
石墨心頭一顫,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長兄那虛弱嘶啞的嗓音令他心如刀絞。
此時破空聲響起,天邊倏倏飛來數十道身影,大部分身著灰袍、腰系鐵索,修為皆在兵卒境二段以上。
執法隊終於趕來。
而在其中,有四個穿深灰袍的修士尤為顯眼,那深灰袍之上鑲嵌著細膩的刺繡,圖案繁複而精致。
“居然連衛戍團的人也來了。”
石墨低喃一句,四肢軟了下去。
一葉率先輕巧落地,俏臉滿是心疼之色,她一言不發,玉手結印,一抹柔和的金光將石墨身軀托起,將石墨帶離了危險區域。而那四名衛戍團精英,則以石筆為中心,分別落於四個角。其余執法隊成員四下散開,圍成一個矩形。
“四偃月陣!”
隨著衛戍團四人齊聲喝道,四道皎霞的光柱拔地而起,衝向天際。執法隊眾成員們亦緊隨其後施展術法,道道法術光絲如結繭般相織,長方體結界頃刻間布成。
這四偃月陣乃安平上一代城主所創,借天地之力,以東南西北四角為陣眼,構成一道堅不可摧的強大結界,一旦落入其中,尋常車馬境強者也難以擺脫。
位於陣中的石筆仍保持凝然不動,只是氣息陡然狂暴起來,不過數息,這股狂暴已然至極點。
執法隊如臨大敵,大喝著齊齊催動仙力,結界晶茫大振,倏然加固。石筆卻置若罔聞,偏過頭,望著石墨撤離的方向,僵硬的面容上露出一抹如釋重負的笑容。接著,一場毀滅性的爆炸,在這空間響徹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