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日漸涼爽,石宅大院已然翻新,絲毫看不出曾經歷一場暴亂。
時間一晃過去半月,安平城又現兩起入魔事件,入魔者均以爆體告終。
在這期間,石碑也醒了過來,因喪子之痛,一夜間兩鬢多出數縷斑駁華發,整個人憔悴許多。經此意外,他暫無心管理家業,遂交由石墨代其打理。
正廳內,石墨坐於桉前,正查閱近期靈稻收益,他揉了揉太陽穴,略感疲憊,拿起茶壺給自己添了杯熱茶。
門口腳步聲響起,抬眼望去,一葉端著點心走了進來,溫聲道:
“墨哥,忙了兩個時辰了,且歇上片刻,嘗嘗我剛做的糕點,可合你胃口。”
說罷,將碟盤中精致的糕點擺放到案幾上。
石墨放下手中帳目,看向一葉腹部的龐然隆起,關切道:
“你有孕在身,不宜操持這些瑣碎之事。”
“不礙事,夫君尚且如此勤勉了,我又怎可偷懶呢…”
一葉淺笑著揶揄了一句。
石墨啞然失笑,亦不多言,隻道了句辛苦,便夾起一塊梅花糕放入口中。那梅花糕酥軟香甜,頓時口齒生香。
身旁,一葉笑吟吟地將垂下的碎發攏到耳後,柔聲道:
“墨哥可否聽聞,昨夜城北有一獵戶入魔。”
石墨心不在焉道:
“造成傷亡如何。”
“無任何損傷,那人並未爆體而亡。”
“什麽?”
石墨放下竹箸,驚愕道:
“竟有此等事!”
“嗯。據說此事沒引起轟動,僅是在城中流傳。”
“可知那獵戶目前身在何處?”
石墨皺眉問道。
一葉聰慧過人,早料到石墨會有此反應,齒如含貝,細聲細語道:
“我已找人打聽了,巡捕司羈押了那獵戶,審了一夜,也沒審出個所以然來,便隻好放了。目前應在其住所,其大概位置我也記下了。”
說著,遞與石墨一張字條。
石墨掃了一眼,又詢問幾句,便吩咐一葉好生待在屋內休息,匆匆出了宅邸。
一路穿街過巷,不出一柱香的功夫,石墨抵達了獵戶的破舊屋宇。那屋宇簡陋陳腐,屋頂長滿雜草,外牆皮皆已剝落,門扉殘缺不全。
篤篤輕敲了兩下門。吱嘎一聲,門緩緩打開,一名面容疲倦的中年男子出現。男子眼神中帶著一絲警惕,顯然對石墨的造訪感到意外。
“何事?”
男子的聲音沙啞,滿臉胡茬,氣息確與尋常仙修無異。
“在下李墨,城主府衛尉,奉命前來調查。”
眼下深淺未知,石墨並不想暴露身份。
男子凝視石墨幾息,咳了兩聲,轉身向屋中走去。
“什麽李墨,石家二公子吧,進來說話罷。”
被對方一語道破身份,石墨有些尷尬,心道應事先做些簡單易容。摸了摸鼻子,隨男子進了屋。
屋內陳設極為簡單,一張桌椅一套床榻,角落裡堆放了一些狩獵工具,斑駁牆壁上掛著幾件磨損的皮甲,此外再無他物。
男子指著床鋪旁邊的破木凳,示意石墨就坐。
“請用茶。”
“多謝。”
石墨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說是茶,卻沒有任何茶葉醇香,與尋常白水無異。他潤了潤嗓子,道:
“敢問道友名諱?”
“我叫趙涪,山間獵戶罷了,擔不起二公子這聲道友。”
感受到趙涪若隱若現的敵意,石墨眉頭微皺。
“趙大哥,我們可曾見過?”
“福滿樓一役,二公子以兵卒境越階強殺車馬境,安平城誰人不知,我當然是識得你的。你卻怎可能見過我這無名之輩。”
石墨苦笑兩聲,雖過了不少時日,可每當旁人提起這事,他還是愧的緊,忙道:
“那趙大哥怎的似不歡迎我?”
趙涪哼了聲,並未作答。走向牆角那堆獵具,彎腰一攬,粗糙的大手上多出一把弓,又從床底扯出一塊破布,兀自搽拭起來。
石墨見狀也不惱,沒繼續追問,看著那把弓,反而讚道:
“金檀木鍛造,弓腰高凸弓臂低平,稍灌法力便足以賦箭矢銳氣,是把好弓。”
石筆生前最擅使弓,常與石墨他們念叨諸般弓器,聽得久了,石墨難免熟諳。
趙涪聞言抬頭,目光中滿是訝異,小心翼翼將弓放好,歎口氣道:
“二公子想必是來問詢入魔一事吧?”
石墨點點頭:
“趙大哥著實捧煞我了,叫我石墨便可。”
旋即正色,懇切道:
“不錯。實不相瞞,在下的至親好友皆因入魔而亡,此事對我實在重要,還望趙大哥將昨日始末皆告知於我。”
趙涪望著眼前年輕人,與此前所見過的仙域世家子弟截然不同,沒有一絲驕縱之氣,不禁心生好感。歎口氣,也開了話匣子:
“不是老哥我不想講啊,而是沒甚可講。”
“我本為山野尋常獵戶,昨日縱身山林捕獵,歸途間忽覺頭暈目眩,腦海一片空白,待醒時,卻已身陷於巡捕司之囹圄。直娘賊的足足審了老子一夜,用足手段。可我哪裡知道因何入魔,又為何沒爆體?昏迷間發生何等奇異遭遇,我亦無從得知,如同一場夢境,既真實又離奇。能告於他們的也只有這些。”
石墨起身,來回踱了幾步,輕聲詢問:
“那眩暈前後可有何異狀?”
趙涪摸著下巴,答道:
“一切如常,要非得說異狀,只是有些腹餓。”
石墨險些笑出聲,搖搖頭想道:
“這趙涪不過兵卒境一段, 縱是有操控者,想來也與他掛不上半點乾系。”
趙涪也有些不好意思,笑道:
“不怕你笑話,老哥我家徒四壁,常靠著打些野物為食。昨日午時我便進了山,哪知那靈鸞草出了差錯,害的我什麽也沒打到,隻得餓著肚子回來…”
石墨心思一動,敏銳問道:
“趙大哥,靈鸞草是什麽?”
趙涪似有些驚訝,還是解釋道:
“是一種驅蟲逐獸的仙草,我們這些獵戶自小用的慣了,從未失效過,嘿,什麽事兒都叫我遇上了,先是靈鸞草失效,後又入魔,這他娘的…”
趙涪還在喋喋不休,石墨卻若有所思,心中暗忖:
“這仙草好生耳熟,卻又想不起從哪聽過。”
隱隱約約覺著,這極可能是趙涪沒有爆體的關鍵線索,遂開口道:
“那靈鸞草從何處所得,不知趙大哥可還有存留?”
“這又不是什麽稀罕物,尋常坊市便有售賣,我也是隨手購得。至於存留嘛,卻是用盡了。”
石墨鄭重其事作了一揖,道:
“請趙大哥務必帶我去那坊市走一趟。”
趙涪被石墨突如其來的舉動驚了一乍,碰倒了堆放在旁的獵具,頓時叮叮當當響成一片。趙涪滿臉心疼之色,一邊拾著獵具,一邊講道:
“倒不是不可,只是我一夜未眠,疲乏不堪,待稍作休養,我們明日再去可否。”
石墨自然應允。二人當下約定,次日巳時,由趙涪帶路,一同前往坊市去尋那靈鸞草商販。又聊了幾句,石墨才抱拳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