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邊曙光剛剛破曉,蘇山體內的星辰便已恢復成三十五顆。
他麻利地換上紅底白邊,胸口繡著黑色“勇”字的差服,看了一眼還在熟睡的姨娘幼妹,踮起腳尖輕輕走出了屋子。
白天的北門大街與夜晚截然不同,風物繁盛,走卒頗多。
大路中間,是熙熙攘攘的人群,這些都是一大早起來趕集的百姓。
街道兩邊是未開張的茶樓、酒館、當鋪、作坊,以及接簷下熱情叫賣的小販。
嘈雜的聲音中,隔壁的花大嬸正扶著牆根撿一些別人不要的菜葉子,看到蘇山走過來,滿臉含笑打了聲招呼:
“蘇家後生,今兒這麽......你這差服?哎喲不得了,牛家大叔,我就說蘇山力氣大,會有出息的嘛。”
她與蘇山寒暄著,還不忘回頭朝同樣彎著腰的牛大叔大喊。
“哎呀怎麽不早說,小山啊,有沒有看上眼的姑娘?你看牛大叔家的丫頭怎麽樣?”
“沒有啦沒有啦,不急不急。”
蘇山客氣附和,滿臉堆笑,埋頭沿著北門大街,一路往南,在穿過汴河石橋後,又來到了衙門。
這個時辰縣衙大門還緊閉著,隻好繞行到衙門右側,這裡的後門微微露出一條縫隙,輕力一推,吱嘎一聲,門扉便悄然打開。
結果腳還沒有踏進後院,就先聽到一聲冷喝。
“站住!”
蘇山轉過頭,望向聲音來源。
映入眼簾的是一襲威儀緇衣,這是衙門官捕的服飾,是一種上衣下裳相連屬的服裝,以黑色為主基調,胸口繡著淺色的雲紋,袖口下擺則用紅色打底。
這個世界的官捕跟蘇山印象中有些不同,不是賤籍,而且地位也稍高些,相對來說很自由,一般不會來衙門這麽早,沒想到會在這個時辰在這裡遇見一個。
“官爺,有什麽事嗎?”蘇山恭恭敬敬的拱手。
“有事?當然有事!”
細瘦如竹竿的官捕上下打量了蘇山好幾遍,小眼睛微微眯起:“你是新來的白捕吧,信物拿給我看看,待本捕驗完之後,就放你進去。”
“信物?”
蘇山聽了,微微一怔,尚未來得及詢問什麽,就看到這名捕快拇指和食指輕輕搓了搓。
心中頓時明白了,是典型的“被人看不起”,“被收保護費”要來了。
不過知道歸知道,他還真無力反抗,只能可憐地後退一步,臉上擠出討好的笑容:“大人,小的家貧......”
“你家貧關本捕何事,拿不出銀子就別進這個門了。”捕快凶神惡煞吼道。
蘇山灰麻布下的手指緊緊地握了起來,權衡了一番敵我力量差距後,臉上重新掛滿了笑意。
他絲毫不懷疑,自己不僅打不過,還會被取消白捕資格,甚至可能會被抓進牢裡暴打一頓。
“小的是劉築徳差爺底下的,不知......”他再次試著和氣說道。
“你拿他壓我?不識抬舉的東西!”
不知是不是觸碰到了逆鱗,這名捕快在聽到劉築徳的名字後,不僅沒有寬容,反而臉色唰的變得鐵青,五官異常扭曲,直接破口大罵,嘴裡的汙言穢語不斷噴出。
蘇山默默握著拳頭,笑容僵在臉上。
你大爺的,給臉不要臉。
大不了我不當了唄!
正當蘇山要離開的時候,眼角余光瞥到不知從哪冒出了一個胖子,他也穿著粗糙的白捕服飾,幾個小肥步,笑嘻嘻地掏出兩粒碎銀,帶著一副討好的笑容對那名捕快說道:
“官爺,我們的信物在這,在這呢,您收好。”
捕快閉上嘴巴,看了眼蘇山,又看了眼胖子,臉上依舊帶著怒氣。
“掃興,滾進去吧。”
......
衙門後院。
“兄弟,你是哪家的,怎麽來之前家裡不讓備點銀子。”胖子一邊向前走著,一邊笑呵呵回頭問著。
“我不知道有這規矩。”蘇山老實回答。
他是真不知道,畢竟老張也沒說這事。
不過老張那嘴真靈,竟然還真成了需要收費進來,以後要是有實力了,看看能不能武力威逼他恭喜我發財。
“不知道?額,莫非兄弟是從小習武?”小胖子皺緊兩條粗厚的眉毛,目光有些驚訝地看著蘇山腳下的草履。
“那倒也不曾......”
“這就奇了怪了。”
這叫石軒重的小胖子頗為健談,踏入庭院後,就不斷絮叨,讓蘇山知道了很多事情。
比如,衙門收人只有兩個標準,要麽有錢,要麽能打。在這種世道,他們不會管你德行深淺,所以不要輕易招惹官捕,要不然某天走於小巷就有可能被人抹了脖子。
今日這事,也不要想著去找自己的捕快出頭,能護得了一時,豈能保得了一世?而且會不會出頭都還是未知的事情。
若想找回場子,就好好向上爬,日後打得贏就行。
蘇山點點頭,瞄了眼石軒重的大肚腩,這胖子年紀不過比他大一歲,體積卻是大了三倍有余,這麽龐大的身軀,走起路來依舊龍行虎步,腰背挺得硬直。
“石兄一身好武藝,又出身不凡,兩個條件都符合,看來前程似錦啊。”他笑哈哈說道,畢竟人家剛剛替自己交了錢,拍幾個馬屁就當延期了。
“你怎麽知道我習過武?”
石軒重狐疑地望過來,小小的眼睛大大的困惑,盯著看了一會兒就又移開視線,拍著胸脯笑呵呵道:“我本事也一般啦,不過以後要是有白捕欺負蘇兄弟你,跟我說,我幫你出頭。”
說完他又歎氣感慨了幾句,似乎連毛孔都滿是真誠。
“現在的人啊,心是越來越野了,不是幻想著當大俠,就是想當那虛無縹緲的神通者。”
“那群蠢貨,這種好事哪輪得到他們,到時候說不定連吃飯都是問題。”
“像蘇兄弟你這樣為人單純、不好高騖遠......肯埋頭做事的人是越來越少了啊。”
胖子劈裡啪啦誇了一堆,最後像是不經意般多說了句:“不枉費我之前出手幫你。”
蘇山聽的很認真,時不時讚同地點點頭,直到聽到最後一句,便立馬轉移話題:“哈哈,石兄可知如何從白捕晉升為官捕?”
他不是不還,只是現在沒錢還啊。
怎麽也沒想到,上輩人別人對他說過的話,會降臨在自己身上。
都說透過現象看本質,經一事長一智,蘇山現在就有深刻體會。
就比如說,今日這事雖然挺窩火,但也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原來當官捕,就可以堵門收錢,說實話,他心動了。
“呃,還能怎麽晉升,當然是要麽最能打,要麽功勞最多......”石軒重語氣噎了下,不過倒也沒藏著掖著, 一五一十將自己知道的都說了。
此時時辰尚早,衙門裡面看起來略顯冷清,一路上也沒遇到幾個人。
佔據視線裡最多的是照在屋頂青瓦的熹光,以及小道兩旁在隨著秋風搖曳的松柏。
蘇山跟著石軒重穿行在回廊,每當腳步踏到厚厚青苔時,就會有輕微聲響,但很快就會被談話聲掩蓋。
兩人邊走邊說,不多時便來到了分叉口。
“對了,我還沒問蘇兄弟你是跟哪位捕快的呢,以後可以多串門。”分別之際,石軒重笑呵呵拱手問道。
“哦,我是跟劉築徳差爺的。”
蘇山話一說完,就看到石軒重的臉色出現變化,雖然依舊是笑著,但有種僵住的感覺。
殊不知石軒重心裡都快罵娘了,他哪裡有那麽好心,去平白無故幫一個陌生人。
對他們這種人來說,進入衙門可不僅僅是習武這麽簡單,還有人脈也同樣至關重要!
之前他看蘇山被攔在門口,從怒罵聲中猜到是忘記帶銀子,所以就想著通過借錢結交下。
結果蘇山不是富家子弟就算了,不是自幼習武的那群人也就算了,現在竟然還跟他說是劉築徳的人。
他奶奶的,誰不知道劉築徳底下的人死得最快啊,這錢要打水漂了啊!
悔不當初,悔不當初啊!虧大了啊,這筆銀子虧到姥姥家了!
石軒重嘴角抽搐,身體抖得厲害,最終化作一口怨氣歎出,默默後退一步,臉上勉強擠出笑意:
“蘇兄弟下次見面,記得歸還為兄的碎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