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陽城雖然是個繁華之地,但北坊地界卻大多是破爛的低矮瓦房,這裡聚集著大量來自西北三城的流民。
太陽落下後,擺攤的商販背起貨物,農戶擔著蔬菜瓜果,做飯的炊煙開始一下子升起。
“蘇家後生回來了呀,今日走了幾趟貨啊。”
“哈哈,沒多少啦。”
“牛家大叔,你別看蘇山身子瘦弱,力氣可不小呢,我經常聽路過的行商誇讚他呢。”
“沒有啦沒有啦。”
“哎喲,那可不能謙虛,力氣大是好事啊,有沒有看上眼的姑娘?沒有牛大叔我給你介紹一個。”
“哈哈,不急不急。”
蘇山客氣地與鄰裡打著招呼,他們是一群瘦骨嶙峋的老人,高高的顴骨,空洞凹陷的雙眼,笑起來可以咧到耳後根的嘴巴。
不嚇人,都是蠻親切的鄉鄰。
雖然被人誇讚是件很開心的事情,但蘇山知道自己的力氣其實比不過大多數人。
不提那些習武的了,就算是一些同齡人,他也比不上,畢竟就沒如何做過苦力,力氣能大到哪去。
之所以會被那些行商誇讚,主要是勝在價錢定的便宜,一個能頂兩個用。
在密集的屋群裡拐了幾個彎,蘇山回到了臨時賃居的屋子,是間破洞用茅草遮掩的小瓦土房,外圍還附送一個土牆院子。
蘇山挪開當院門用的籬笆,走了進去。
大聲道:“姨娘,丫丫,我回來了。”
屋內一名婦人探出頭,雖然穿著簡陋的、由苧麻織成的布衣,也未施加粉黛,但仍能看出年輕時頗有幾分姿色。
“大郎回來了呀。”
柳氏原本豐腴的身子在來到這裡後,已經瘦了一圈,顯得臉愈發尖細了。
她臉上浮現溫和笑意,腳步輕盈地走了出來,雙手輕輕地在蘇山身上拍打,幫忙將一身的灰塵掃落。
這是蘇山死去父親的續弦,簡單說就是他的後娘。
尖酸、刻薄、狠毒,這些常見的後娘形象,蘇山並沒有見到,他只見到了一個日夜操勞的女人。
對於柳氏,蘇山一直心存感激,憑借對方的身段姿容完全可以再找戶好人家,卻為了養他,寧願在這過苦日子。
“大郎餓了吧,我去做飯。”
“我幫忙燒火。”
院子裡,蘇山摳搜地將兩根木柴放在挖好的坑洞裡,用一些樹葉細枝做火引點燃後,火焰從凹陷的地面延伸出來。
柳氏寶貝似地打開袋子,像是數著米粒般往鍋裡倒下一點,沒幾下就心疼扎住束口。
偷偷看了一眼生火的蘇山,她又心疼地打開一道小口子,往裡面再倒了一些。
“會不會太多了,這個月的夥食夠嗎?”蘇山抬頭問道。
柳氏輕輕頷首,從水缸裡舀起一瓢清水倒入鍋中:“衙門的事成了嗎?”
“......嗯。”
“那就好,衙門要練武,得多吃點,練武好啊,這個世道練武才能活得久點。”柳氏眉梢舒緩,笑吟吟地將鐵鍋架上坑洞。
蘇山默默低頭往坑裡添加柴火,一時緘默。
進入衙門固然是好事,但如果裡面危險似海,可能會涉及性命安危,換成誰都會擔憂一二的。
他有些心慌,覺得還需要再慎重考慮下。
夜幕降臨,晚風帶來陣陣無名蟲兒的鳴叫,那種聲音並不好聽,甚至聽起來會讓人覺得頗為呱噪。
不過好在鍋裡糧食煮熟的香氣已經飄散開來,對食物的期待可以讓人忽略掉所有事情。
三碗粥食和一盤野菜糊糊擺上了小木桌。
“我回來啦。”
一道清脆聲音由遠及近,小姑娘髒兮兮從外面跑了進來,她看起來未滿十歲,個頭很小,炫耀般的舉著兩個硬掉的饅頭。
“大哥,娘親,我撿到了饃饃咧。”
這是柳氏的女兒,蘇山同父異母的幼妹,原名蘇溪,小名丫丫,蘇山曾經帶她去垃圾堆裡找東西吃,後來她就自己學會了。
“丫丫真棒!”蘇山寵溺地誇了一句。
“嘻嘻,大哥一個,娘親一個。”
蘇丫丫將兩個饅頭用清水洗了下,跑回來趴在桌上,一人一個分掉。
“娘親不喜歡吃饃饃,你們吃就好。”柳氏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捧起米粒數得清的清粥,珍惜地喝了一小口。
家裡一直都這樣,她們母女兩人的粥很稀淡,而蘇山的粥濃稠。
一開始他還覺得不合適,後來乾苦力活餓的受不了,也就不再客氣了。
蘇山默默垂下眼簾,盯著那兩個發霉的饅頭,天色一暗後,看起來確實是美味的食物。
在蘇丫丫瞪大的眼眸中,他伸手將兩個饃饃掰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小饃饃。
“都吃。”
為防止被拒絕,他直接分成三份擺在各自面前。
柳氏無奈:“那我吃一小塊。”
“謝謝大哥。”
你瞧,明明是她撿回來的東西,還得謝謝咱呢,這什麽世道。
蘇山夾起一塊放進嘴裡,入口微苦,口感粗糙。
說實話,身為另一個世界的人,哪怕過得再苦,也從未吃過這種東西。
所以咬下去的滋味並不好受,硌得牙疼,甚至有些發餿,吃完後喉嚨間還殘留有一股怪味,只不過人一旦餓瘋了,只要是能填飽肚子的東西,便是佳肴。
沒看見柳氏母女兩人,吃的異常滿足,還將饃饃泡在粥裡,小口小口珍惜吃著。
蘇山放下碗筷,談起妹妹的未來:“姨娘,丫丫已經到去私塾的年紀了。”
這個時代也並不是只有壞處,至少女子也可以或經商或為官,安陽城裡就有位很有名的女神捕當榜樣。
他不想讓妹妹一直撿垃圾,不用有多大出息,只要別渾渾噩噩一輩子就行。
柳氏那張明媚的臉沉默了好久,之後才微微抬頭看著幼女在珍惜地喝粥,碗筷簌簌的聲音,最終化作一聲歎息。
“那太費銀子了,你以後練武需要錢,等你穩定了,再考慮丫丫的事。”
“嗯嗯,我聽娘親的。”丫丫在一旁樂呵附和。
蘇山微微沉默,給兩人各夾了一筷子野菜,大口將剩下的米粥灌進嘴裡。
炙熱的氣息咕嘟劃過喉間,就像是給沉寂已久的五髒六腑點燃一般,他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盯著門外,外面很黑,跟這個世界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