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夫人六十歲上下年紀，體態略顯豐盈，眼角眉梢間依稀可見當年迷人的風姿。一身墨綠色的鏤花長裙拖曳在地上，裙角處已經沾染了幾處汙漬。　　夫人坐在菲利普床前，從身側侍女手中接過沾了清水的面巾，仔細地為孫兒擦拭著臉上本已極為乾淨的肌膚，焦急的眼神不時地投向一旁正在和幾位大人低聲商議的老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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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梵天將軍，那十二名侍衛現在怎麽樣了?”達瑪按捺住心中的焦慮，還是先問了問火鳳凰族人的情況。

　　梵天意味深長地看了看老宰相，帶著些許苦笑道:“達瑪，咱們認識幾十年了，還客套這些做什麽?火鳳凰一生中有一次涅磐的機會，最不濟也可以把他們毀滅重生。可是菲利浦這孩子，卻真的是難辦了……”

　　一抹悲愴爬上了達瑪布滿皺紋的面龐，老宰相沒有說話，默默地轉過身，滿含希望的眼神又投到了首席禦醫的臉上。

　　捋了捋有些蓬松的棕色胡子，首席禦醫夏洛克抬起頭，雙眼密布血絲。

　　“菲利普現在的狀態很奇怪，單從我們的檢查結果來看，他的身體狀態可以說是好得不能再好了！你們看，呼吸均勻……血液裡沒有毒素……體溫正常……哦！希文在上，他臉上還有笑容……這三天來，甚至他的排泄功能都是正常的……”

　　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鏡片，夏洛克繼續道:“昨天夜裡，我們十幾個同行商量了一下，一致認為……”

　　宰相夫人下意識地把纖細的手指絞在一起，呈現出淡淡的青色。

　　“他，睡著了！”

　　夏洛克臉上浮現出無奈的苦笑，顯然這個結論連他自己都無法說服。看著眾人臉上震驚的表情，首席禦醫製隻好繼續解釋道:“菲利普沒有中毒，沒有受傷，沒有任何疾病，他的身體一切正常！作為醫生，我們只能給出這個診斷，對！他確實是睡著了！”

　　梵天輕輕地拍了拍老宰相的肩，安慰道:“別擔心，夏洛克的診斷一向權威，這恰恰說明菲利浦沒有生命危險，其他的事兒咱們大可以從長計議。”

　　達瑪失望地點點頭，轉過身衝一旁的夫人柔聲道:“威莎，你聽到了吧，菲利浦沒事，不要太擔心，一定會好起來的！”

　　勉強擠出一絲溫和的笑容，威莎夫人起身問道:“既然是睡著了，夏洛克大人，那菲利浦什麽時候能醒過來……”

　　“這個不好說，按照醫書的記載，一般這種昏睡症的周期都是三五個月……”夏洛克有些為難地搓著雙手。

　　達瑪和威莎夫人眼睛一亮。

　　“但也可能是三五十年……”老禦醫接下來的話，毫不留情地澆滅了宰相夫婦剛剛燃起的希望。

　　“巴斯克皇家典籍裡有一本據說是封神時代流傳下來的醫書，裡面記載著一例昏睡症，海神安菲特裡忒曾經被上古終極戰士以魔法催眠，沉睡千年！當然，這也是極端個例……何況，人類的壽命……”

　　威莎夫人身形一陣踉蹌，好在一旁的侍女及時扶住了她。

　　“難道，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菲利普一直沉睡下去，這孩子從小就沒了父母，我們總得做點什麽啊……”大顆大顆的淚珠從夫人眼中滾落。

　　達瑪的臉色陰鬱，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一身灰袍的內宅管家踮著腳走過來，在老宰相耳邊低語幾句。達瑪點點頭，揮手示意他退下去，沉聲道:

　　“歐羅薩已經過了鳶尾花大道，就快到了！”

　　“威莎，

你……回避一下！”　　怔怔地看著老宰相，威莎夫人欲言又止，任由侍女扶著自己退了下去。

　　“我也要走了，歐羅薩可能帶著旨意過來，我在這兒不方便！”梵天起身告辭，看夏洛克也有離開的意思，不由皺眉道:“夏大人一會兒還要向皇室解釋病情，召來召去也麻煩得很，不如先去偏室等待吧。”

　　夏洛克點點頭，胡亂理了理蓬松的胡子，由仆人引著往偏室走去。

　　達瑪目光複雜地望著梵天，好一陣子才艱難開口道:“那……七天后的婚事……是不是延後些日子……”

　　“老友！我只有這一個女兒……”

　　梵天系上紫色的大麾，深深地望了達瑪一眼，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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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麽會這樣！”金色面具下，冰風呼嘯，似要將萬物凍結。

　　“皇叔……”達瑪不知該如何開口。

　　“菲利浦的身份是不是暴露了?”一聲脆響，檀木方桌上一盞青瓷茶杯硬生生被凍裂了！

　　“不會！”老宰相斬釘截鐵地說道:“如果菲利浦的秘密被教廷知道，那現在就不是沉睡這麽簡單了！教廷不會放過這麽好的機會！”

　　“最好不是！”歐羅薩眼中的冰風稍緩，道:“你我的性命可以不要，但菲利普……絕不能有任何閃失！”

　　“我明白……”達瑪灰白的胡須上已然掛上了點點寒霜。

　　“你離開巴斯克這些年，菲利浦真正的秘密只有陛下和我知道，他身邊的護衛都是經過重重篩選的火鳳凰戰士，為了他的絕對安全，子痕冒著暴露的危險，從教廷取到了一枚‘戰神的歎息’……”

　　“可惜只有一枚，要是再多一枚，這次菲利浦也許就不會有事了……”

　　歐羅薩眼中的冰風消失不見，輕輕地拍了拍達瑪的肩頭，安慰道:“即使多一枚‘戰神的歎息’，對這種終極幻術也是沒用的，剛才是我失態了，這些年……難為你們了……”

　　“幻術?”達瑪有些意外，隨即恍然。

　　“那女孩兒本來就是教廷的幻靈！是我們大意了……不過，既然知道菲利浦是中了幻術，那就應該有補救的辦法，子痕是精神系高級法師，我這就傳信給他！”

　　“不必了！”歐羅薩微微搖頭，道:“子痕破解不了這傳說中能讓海神沉睡千年的幻術，況且聯系過於頻繁的話，對子痕的威脅太大。”

　　“放心，來之前我和陛下已經找到了對策！”

　　達瑪皺眉，面上掠過一絲陰霾。

　　“既然如此，菲利浦這孩子，就全靠皇叔了……”

　　看不到暗金色面具下的表情，只聽一陣乾枯嘶啞的笑聲，歐羅薩道:“達瑪你不要多疑，畢竟當年我也兼著帝國的情報總管，這麽多年過去，那些老兄弟倒還剩下來幾個，並不是特意安插在你府裡的。”

　　有些僵硬地笑了笑，老宰相問道:“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忍！”

　　“瑪拉奇能親自在蘭克城布局八年，我們就算忍上十年又有何妨?”

　　歐羅薩的聲音如同冰風呼嘯，帶著刻骨的恨意。緩緩張開右掌，一枚淡青色的水晶球漂浮在掌心，光華繚繞，其間幻象明滅叢生，隱約可見一對男女相互偎依在一起。

　　“這氣息……這是……菲利浦的本命水晶?”達瑪終於變色道:“菲利浦怎麽可能有本命水晶?他根本就沒有……不可能！這不可能！”

　　“總有一些秘密，是你所不知道的！”歐羅薩將手掌收回袖中，沉聲道:“現在你害怕了嗎?”

　　達瑪瘦削的肩膀有些顫抖，蒼老的面容浮現出一抹苦笑，道:“談不上害怕，跟隨陛下幾十年，血雨腥風不知經歷了多少。從當初咱們十八人立誓叛離教廷開始，生死就早已不放在我心上了，又怎麽會害怕?”

　　“我是擔心啊……你已經碰觸了禁忌的領域，再向前會是什麽，沒有人知道！也許下一刻，就會有審判之光落下，把我們的親人，我們心目中的理想國度盡數毀滅……”

　　歐羅薩啞然失笑， 道:“審判?老家夥，你居然現在還相信審判?教廷那群狗賊毒殺我巴斯克兩代帝王的時候，可曾有審判?我皇族九位繼承人離奇夭折的時候，可曾有審判?要我說，天上即便有神，那也是教廷的神！”

　　“教典裡說，希文如太陽，照耀萬民。歐諾米婭定天上人間一切秩序，烏拉諾斯以星辰之眼審判世間罪惡，要我說全是謊言！教廷這些年所做所為，足夠讓聖約克在聖焰中毀滅無數次，可歷代教皇還不是坐在高高的寶座上，俯瞰世間！”

　　達瑪無語……

　　“威莎當年是巴斯克帝國少有的虔誠者，你們唯一的兒子還不是死在天界聖焰之下?達瑪，醒醒吧！你既然有反抗教廷的勇氣，那就必須面對一個現實，希文已不再是我們的神！神若擋我，我便弑神！”

　　混濁的雙眼逐漸變得清明，達瑪的嘴角浮現一縷少年人才有的輕快的笑容。

　　“是了！”

　　“這些年困擾我內心的症結就在於此，痛恨教廷卻信仰著教廷的神，無法拋下這所謂的信仰！只能成為自己可笑的枷鎖！可笑，可笑啊……”

　　“哈哈哈哈……”

　　達瑪甚至笑出了眼淚，爽朗的笑聲回蕩在屋內，乾枯瘦削的肩膀微微抽動，整個人卻有一種重生的氣勢。暗金色面具下，傳出了歐羅薩嘶啞的笑聲，兩人雙手交互，緊緊地握在一起。

　　一道匹練般的閃電劃過蘭克城的天空，瓢潑大雨終於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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