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望川林外扎營升火。

　　涼風吹得火星子四散，但也帶著烤肉的香味越飄越遠。

　　風零帶的第二隊，今日收獲頗豐。

　　到現在為止，他們咧開的嘴都還沒合上呢。

　　眾人圍坐火堆，看著方三長一板一眼地將他帶出來的調味料粉末，均勻地撒在烤全鹿的上邊。

　　油脂劈啪作響，調味料一部分落在了烤肉上邊，一部分被熱氣給卷起來，讓圍在火邊的人一個勁地打噴涕。

　　不過他們打噴涕的時候還會捂著嘴，或者把頭轉到一邊。

　　打完之後，眾人相視一笑地吸吸哈喇子。

　　波淼雖然覺得方三長有點下流，但是在廚藝上好像真沒得挑。

　　這烤肉的香味，也讓她有點挪不動腿，雖然她也一再提醒自己，她只是對方三長取出來的那些調味料比較感興趣。

　　但幾次的抿唇和吞咽其實也騙不了人。

　　她經常隻身前往各地，風餐露宿是常態，大喵能自己捕食，而她也只是吃隨身所帶的乾糧。

　　可是再看看這些獵戶，明明是外出打獵，卻吃得比波淼還好。

　　波淼非是心理不平衡，她只是想知道，在外面都吃這麽好，那在家的時候，該吃得有多好呢?

　　烤肉熟了，方三長取出小刀子在分肉的時候，一刀下去，都能聽到表皮的酥脆聲。

　　雖然小雲村的每個人都在謙讓，“你先，你先……”

　　可他們的腳就像不受控制似的在往前前挪。

　　風零說，“三長，你先把你自己要吃的分出來。”

　　方三長搖搖頭，“我就算了，聞著香，但膻味太重了。”

　　等大家分到烤鹿肉的時候，都會迫不及待地撕下一塊來，邊嚼邊喊，“不膻，好吃，啊喵喵喵喵……”

　　風零雖然也想狼吞虎咽的，但是他是個帶隊的，總還是要表現得跟其他人不太一樣。

　　所以，風零會吃得慢一些，但也正是這樣，才發現這烤肉的味道這麽複雜。

　　風零一邊吃一邊問，“三長，冬天一過，你就要走了，對嗎?”

　　這一問，所有人都朝方三長看過來。

　　方三長嘴裡嚼著肉干，沒有回答。

　　但是風零他們都知道，方三長的沉默其實就是答案了。

　　風零說，“虎十三也要走了，力九的首命，大家都知道，他以後會成為一名武夫。”

　　“高縣鎮守司的武夫，聽著就很威風。”

　　“可是三長，你連殺鹿都不動手，也沒有十三那種恐怖的首命……”

　　“離開小雲村，你真的就過得比小雲村還好嗎?”

　　其實大家都知道風零是在挽留方三長，但是男人之間嘛，永遠都不會把話說得那麽煽情和直白。

　　方三長說，“那好，我不走了，我留下來當村長。”

　　我……風零眼珠子一瞪，差點就說，你還是走吧……

　　方三長跟他開開玩笑而已，“風零，你知道一隻鹿在高縣的價格嗎?”

　　風零說，“不是上好鹿皮兩百錢，劣等五十錢嗎?”

　　方三長再問，“鹿肉呢?”

　　風零說，“應該不值什麽錢。”

　　方三長說，“既然不值什麽錢，你天天能吃到嗎?”

　　風零想了想，好像一年也吃不了幾次吧?

　　方三長把最後一點肉干扔進嘴裡，“你都不能經常吃的東西，高縣的人想吃，那就一定不便宜。”

　　“這麽多年，小雲村的那點收成賣給了高縣的販子，他們可以十倍甚至百倍地賣給縣裡的商戶。”

　　“而小雲村的人，乾著最重的活的，卻只能拿到最少的錢。”

　　也許有人就會跳出來說，我們為什麽不自己把獵物和土特產拿到縣裡去賣?

　　這是個很關鍵的問題。

　　在方三長以前的那個世界當中，封建的剝削方式類似於圈禁。

　　但是圈禁的方式是人為造成的，一層壓一層。

　　而眼下的小雲村，看似天高海闊，但是往北邊走，就有幾道天然屏障，那裡精怪橫行，猛獸出沒。

　　普通的村民，走出去也只是給那些怪物充當食物而已。

　　每隔一段時間，就有縣裡的販子來收貨物，再帶一些貨物來交換。

　　這也是為什麽家家戶戶都只有一口鍋的原因。

　　外面來收貨物，把價格往死裡壓。

　　裡面要買外邊的貨物，他們又把價格往上面抬。

　　方三長說，“我出去，不是我一個人出去，而是為了把你們都帶出去。”

　　風零一愣，“可是，我們出去幹什麽?我們也沒想出去呀……”

　　方三長說，“不是讓你們的身體出去，而是讓你們的目光能看到外面，能夠讓你們的信息和外面對接。”

　　“可以讓你們手裡的貨能直接和縣城進行交易。”

　　火焰在眾人的眼中跳動，這就像是方三長在他們心中給他們留下的火種與希望似的。

　　這一刻他們對方三長肅然起敬。

　　身在不遠處的波淼認定方三長可能已經開命，一宮首命的確可能是與“文”有關。

　　這個文，並不僅僅只是單指在文化造詣方面有著驚人的天賦，更多的是對推敲世間的道有著極高的天賦。

　　此人若是開文，能講出剛才的那番話，倒也不足為奇。

　　萬首城百盟書院倒是挺適合他……

　　不過，波淼再一想，百盟書院可不會收一個終日盼著與青樓妓子尋歡作樂的弟子。

　　雄大突然問，“說完了嗎?我想說說我的看法。”

　　眾人都朝雄大看去，只聽他說，“三長，我沒吃飽，要不再宰一隻?”

　　眾人:……

　　那邊被栓成一串的鹿:你加麻……

　　方三長都懶得看雄大一眼，他拿著洗漱用品，去了跑馬湖邊，手捧著水朝臉上潑了幾下，再咕嘟咕嘟地漱口，拿來短鬃毛做的小牙刷把牙齒刷刷乾淨……

　　而此時，方三長突然發現身邊站了道身影，這曼妙的身姿，臥草……感謝大自然的饋贈?

　　方三長問，“仙女?”

　　波淼:……

　　方三長再問，“超人?”

　　波淼:……

　　方三長歎了口氣，“女鬼?”

　　波淼聽不下去了，不帶一點感情地說道:“望川林很危險，盡早離開，以免丟了性命。”

　　女子扔下這幾句話，就要離開，不過想了想，再說，“你很有文采，也很有見地，只是莫用錯了地方。”

　　那道身影在說完這些話之後，咻地一聲就不見了。

　　是的，就是咻的一聲，很快很快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