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達爾愣了愣。一瞬之間,他意識到這問題的許多含義。
“這……我既不了解您,也不了解聖石國王,也不太明白您說的勝算是……”
辛卡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也就是說,您覺得聖石國王更有勝算。”
尤達爾心中一凜。這真的是個孩子嗎?
“辛卡公子,您就別試探我啦,直說吧,您需要我做些什麽?”
“我很小的時候就常聽人說,在阿埡瓦達,國王和聖者的權力是虛假的,只有商販的權力才是真實的。商販掌握著這個世界的全部信息,表面的信息和背後的秘密。所以,這就是我的請求——尤達爾·埃德加,我要你加入我的陣營。”
尤達爾暗暗地歎了口氣。這孩子在向他表明自己的身份。名單上的最後一人確定了。他再度打量辛卡額角的淡綠色疤痕。現在他明白那是如何得來的了。
“辛卡公子,您能冒著坦承自己身份的風險,向素未謀面的商販提出這個要求——要知道只要價碼合適,我們可以出賣任何東西——也就是說,您想必已經領悟了精魄的奧秘,而我應該尊稱您為‘風隱’,對嗎?除此以外,我想不到其他能讓您這麽聰明的人做出如此輕率舉動的理由了。”
辛卡平靜地點了點頭。
“是的。你的猜測是正確的。”
尤達爾的心臟砰砰跳動起來。他不由自主地看向辛卡的心間,那裡可是宇宙原初奧秘,千百年來所有人都想得到的——“隱”的七分之一。
令人激動,心潮澎湃,是的。仿佛童年神話成真。但這也意味著,他最好躲得遠遠的。
“謝謝您的信任。能夠親眼見到暮鳥喬莫的門徒,我已經死而無憾了。可是您也知道,我們商販從來不加入任何陣營。效力於任何組織或王國的商販,會被同行拋棄,從此得不到有用的信息,也就意味著徹底退出商販這一行當。即使您是風隱本人,這個要求也恕我很難答應。商販能選擇的只有中立……”
“不再有中立了,尤達爾。”辛卡輕歎道,“作為商販中的第一商販,你還看不到那個未來嗎?”
匍匐在地,或者死亡。尤達爾當然明白。那是每個帝國誕生前夜會發生的事情。
聖石國王的野心如今人盡皆知。
“我不明白,您為什麽要我向您效力?我們商販從來都是價高者得,用錢來解決事情,不是更簡單嗎?您和您父親富甲一方,不會出不起價碼的。我可以向您保證,無論您要求什麽,只要價格合適,我都能為您辦到。只是別指望我加入什麽陣營。”
“因為今天這次會面之後,你將不會再見到我了。”
尤達爾愣住,這是什麽意思?
“你知道繼承者也會繼承過往的記憶嗎?”
是的。尤達爾聽說過。
“所以我很了解契奧——或者應該說,摩格羅。他接下來會怎麽做,他想要的東西,最擅長的手段,我都清清楚楚。但如果你以為我會聚集所有力量和他拚死一搏,那就錯了。我不會再犯從前的錯誤。摩格羅也不會。你是我所有計劃中的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而今天過後,一切都要依靠你的信念。”
“雖然不知道您打算做什麽,不過我是個商販,您可能信錯人了。”
辛卡笑起來。接著從身上摸出一隻精美的布袋。
“你知道我此生的身份是名工匠。對一名工匠來說,萬物皆是器具。你不必現在就回應我的請求,但我知道你最終會的。到那時,這個布袋會告訴你怎麽做。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奇魂袋’。”
尤達爾遲疑片刻,接過布袋。確實出自北業國傑出工匠之手,不僅精美異常,而且觸感細膩溫熱,應該是以巧妙的方式添加了許多獨特的微細元素。
“我無法對您做出任何保證。”尤達爾說,“收下這個布袋只是因為我很好奇,您憑什麽如此肯定我最終會答應。”
“因為我不會看錯人。一次也沒有。”
簡短的會面就這樣結束了。尤達爾得到了另外五萬納比作為談話的報酬。
兩人各自離開。遊蕩者的飛艇也仿佛松了口氣似的,慢悠悠地啟動,向冰原南方行進。
尤達爾按計劃前往聖石城,在中區租下一個漂亮的房間,繼續商販的交易活動。沒過多久。
傳來北業國覆滅的消息。北業國喜成王戰死,工匠柳和他的家人們被捕,隨後宣誓向聖石國王契奧效忠。
尤達爾特別打聽了養子的消息,但奇怪的是,辛卡·鄔·齊加,這個名字竟然從商販消息網中徹底消失了。有很多傳言和猜測,但沒人確切地知道他在哪裡。這種情況很不尋常。
如果商販都無法得知一個人,尤其是重要人物的下落, 首先說明,他還活著。其次,他的信息被刻意隱藏了。更古怪的是,也沒有任何聖石國王契奧追查“風隱”下落的消息。
但再蹊蹺,也和他,一個商販,沒有什麽關系。
尤其是在戰勝了北業國之後,聖石國已成為阿埡瓦達最強大的帝國。他可不想讓寶座上那個可怕的繼承者知道自己和“風隱”有過一次會面。
在計算了存款還有全部收藏品的價值後,尤達爾決定,是時候退休了。
金盆洗手對商販們來說,不是說走就走的事情。尤其像尤達爾這樣德高望重的商販,就更是如此。因為他們知道得太多了。很多人因此不得不終身從業,直到死亡將他們的蹤跡從世上徹底抹去。那樣才真的不會有人為了得到某條信息,掘地三尺也要他們找出來。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商販們有個退休儀式。它有個很長的名字,叫“僅此一次絕無再有的宴席”。後來被簡稱為“無有宴”。
無有宴實際上是個拍賣會。宣布退休的商販將在眾人的見證下,對自己擁有的全部信息進行打包拍賣。
價高者得。這是老規矩。只有一個問題。
這些信息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可能價值連城,也可能一文不值。會不會有人參加拍賣,全憑你的個人信譽。
因此,只有少數商販能成功地舉辦無有宴。這就像是一種悖論,你只有成功,才能退休。
尤達爾很有信心。他知道自己是個出色,優秀,且極其有信譽的商販。
大家都這麽說。他也從不懷疑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