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噩耗傳來時,她正和卡爾瑪正在遊說可可羅亞村的長老加入保衛軍的陣營,那裡是卡爾瑪的故鄉,長老們見證著她的成長與成熟,見證著她的力量突飛猛進,但面對戰爭的提議,卻依舊隻是向著她們堅決地搖頭,無論怎樣苦口婆心地陳說利害,歷世已久的長老們始終不願相信這位喜愛在蓮花池中閉目思考的女孩的話。
但眼下早已顧不得那麽多。“荷風”飛快的奔馳在原野上,一邊發出極不情願的嘶鳴,它與主人心靈相通,習慣了平靜與閑適的卡爾瑪也在那恐怖的消息前手忙腳亂,坐在身後艾瑞莉婭則深深把臉埋進她的後背,死死的閉著眼睛,廣闊原野的壯美景象就像是一副即將支離破碎的殘忍畫卷,她的雙手緊緊抓著卡爾瑪的裙裾,就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裡托大師突發急症,生命垂危。”信件上的文字輕描淡寫,但卻是艾瑞莉婭無法承受的重量,父親,為什麽會是父親,為什麽會突發急症,又怎麽會……生命垂危……父親一向身康體健,就在數日前,還安然無恙的為我們分派任務,召集軍隊……父親……艾歐尼亞……她狠狠的猛掐自己,希望從這一陰森恐怖的夢境中猛然覺醒,但這一次,她卻發現這是血淋淋的現實,那個血淋淋的夢……她又回想起困擾自己多日的夢魘……窒息而死的父親,七竅流血的大哥……還有自己……神劍“影魂”倒插在她的胸口,黑暗環繞,殘陽似血。
她手忙腳亂的跳下馬背,全然不顧絲質長靴上傳來的陣陣痛楚,慌不擇路的衝進村子,銀楓村,她長大的地方,這裡的一切都太過熟悉,單調簡潔的木製大門,齊整嚴密的橡木柵欄,歪歪扭扭的鄉間小路邊散落著農田與果園,左邊第一家是阿爾德曼,第二家是赫爾岑,右邊是鮑馬……那些名字就像遙遠的記憶,讓被汗水浸透的心靈拒之千裡,她感受到路旁行人向慌亂奔跑的她投來的異樣眼光,與她一起長大的少男少女,將她視如己出的老夫老妻,但她眉頭緊皺下的雙眼隻盯著家的方向,他們也知道這消息麽?她幾乎感受到了他們眼中的憐憫與無奈。
她的銀底紅邊的絲綢外衣如同剛剛經歷漂洗,汗水沿著她裸露的大腿滴落在嫩黃的土地上,家族院落的入口在她的黑褐色的瞳孔中漸行漸近,不斷擴大,她感到眼瞼的熱淚,二十年來,每次回家的場景都歷歷在目……
當懵懂孩童的她裹著泥漿在其他孩童的追逐聲中躍進家門,滿頭深藍短發的父親正斜倚門前,落日的余暉在地上投下他偉岸的身影,那和藹的笑容足以讓她溫暖終生,“艾瑞莉婭,我的小戰士,”他望向她身後的玩伴,“戰士絕不臨陣脫逃。”
當她在鄉野上的狩獵顆粒無收,拖著十二歲的疲憊身軀邁入大門時,父親的笑容依舊溫暖,夕陽的光暈更為燦爛,但他頭頂的發絲卻日漸稀少,歲月的痕跡清晰的刻蝕在他的眼角與額前,“艾瑞莉婭,我的小戰士,”他向她張開懷抱,就像雄鷹用羽翼庇護幼鳥,“別擔心,戰士之道,在於永不言棄。
”當她在成人禮的狂歡宴會後姍姍歸家,皎潔的月光灑滿中庭,秋風在樹冠中流竄,將樓宇的陰影披灑堂前,她依舊一眼就看見了黑暗中父親的笑臉,“艾瑞莉婭,我的小戰士。”他緩緩走向她身前的明亮空地上,光溜溜的腦袋就像是大地上的另一輪月亮,結滿老繭的大手輕輕拂過她的頭髮,
“成年,意味著更多的責任。”他語重心長的說,“家族的責任,村落的責任,艾歐尼亞的責任。” 她咬緊了嘴唇,看著在地平線上冉冉升起,終於沒過頭頂的庭院的烏木大門,她望穿秋水,仿佛看見父親的身影就斜靠在門前,就像曾經無數次的那樣,和藹的微笑,溫暖的懷抱,然後輕拂她的發髻,道一聲,“艾瑞莉婭,我的小戰士。”
“我沒事。”
但她卻只看到兩位目光冷峻的侍衛,銀白的頭盔遮擋了他們的發絲與面龐,他們站的筆直,閃閃發光的鎧甲寒意逼人,她怔怔地放慢腳步,盯著空然無物的中庭,聆聽著四面八方死一般的沉寂,她行屍走肉般的跨過門檻,兩位守衛沉默不語,她目光呆滯地望向正對庭院的房間敞開的大門,俄而那門中的幽暗被眼中噙滿的淚水幻化為漫天夜空,閃耀的一萬顆星辰中,獨獨不見那她朝思暮想的,黑暗中的笑容。
“艾瑞莉婭……我很抱歉……”索拉卡坐在父親的病榻前,半神的目光黯淡沉重,她一言不發,望著碧藍棉被覆蓋下的父親的軀體,以及枕頭上毫無生氣的臉龐,她感到鼻頭一陣酸麻,她走上前去,緊緊握住父親那隻大手,老繭的厚度更甚當初,卻失去了一半的溫度,她顫抖著,啜泣著,兩隻手不斷地捏著父親的掌心,一邊望著父親臉上漸漸失去的血色,“父親,我是艾瑞莉婭,艾瑞莉婭,你的小戰士。”她在心裡發了瘋似的呐喊,緊咬的雙唇卻無從啟齒,“我回來了,父親,你的小戰士回來了。”兩行滾燙的淚水將她俊秀的臉龐一分為四,紅腫的雙眼眯成一條幾不可見的縫隙,“裡托大師是在我冥想的時候突發重病,”她聽見了索拉卡心底的顫音,“當我從中醒來時,他已經提前兩天被守衛發現,送往山下醫治,但艾歐尼亞城中所有的醫者都無能為力。”可是你是神,什麽樣的病痛能抵擋神力,她望向索拉卡,後者淡紫色的臉頰上淚水如同斷裂的珠簾,“如果我能早些醒來,或許可以壓製住這種奇怪的病症,但,一切都太遲了。”她的聲音已經完全嘶啞,懊惱,悔恨,無奈,痛徹心扉。“我窮盡一生,從未見過這樣的奇異症狀,他的五髒六腑幾乎被一股黑暗的力量侵蝕殆盡,我可以驅散那股罪惡的黑暗,卻無法複原那些壞死的器官。”索拉卡低下了頭,雪白的長裙上淚跡斑斑。
“艾……瑞莉婭,我……的……”她猛地聽見了父親的聲音,她看見父親的眼皮微微抬起,濃稠的迷霧將目光包圍,他的嘴皮烏青,每一個字符,都用盡畢生力氣,“父親,是我,艾瑞莉婭,你的小戰士。”她趕緊顫顫巍巍的答道,心中湧現起萬千的希望,但索拉卡緊閉的雙眼告訴她一切都是奢求,“責任……”父親呢喃著,他的鼻翼不安的抽動,身體微微發抖,深受著苦痛的折磨,索拉卡扶住他的前胸,金黃聖潔的光輝從她的手臂導入父親體內,一切都隻是權宜之計,“責任……”父親又一次開口,艾瑞莉婭感到他的生命火種漸漸熄滅,“責任…父親,我會肩負起責任……家族的責任,艾歐尼亞的責任……我是你的小戰士……”淚痕已經遍布她的整個臉頰,父親在淚光中看著她,那雙眼睛流露著不舍與希冀,借由索拉卡的力量,在彌留之際久久不願垂下眼簾,艾瑞莉婭依舊緊緊握著他的右手,將它頂到自己的鼻頭,她用力的親吻他的手掌,抽搐著,啜泣著,一邊在心中默念著堅強與責任,希望父親能就此寬心。
“艾瑞莉婭,我的小戰士。”父親的話語漸漸上升,一定是隨著靈魂去往了天國,她抬頭眺望天窗外的天空,和藹的微笑如故。
身為艾歐尼亞最富盛名的劍客,父親的葬禮在神聖的艾歐尼亞之樹下舉行,創世之神垂爾親自栽種了這顆神樹,它的根須環繞著聖銀玉石的巨大基座,扭曲的樹身纏繞著一顆青色的水晶,無時不刻釋放著平靜的力量,樹冠上的金色枝葉一年四季無時不刻閃耀著瑰麗的光華,汩汩清泉自樹乾中流下,形成一眼深不見底的聖潔湖水。
艾瑞莉婭將父親的骨灰輕輕灑向湖中,在耀眼陽光下如同千絲萬縷閃閃發光的金色塵埃,在湖心靜靜墜落,不濺開一粒水花,不漾動一絲波紋,轉眼便與艾歐尼亞的山川土地融為一體,隻留下湖面親切和藹的微笑,言語卻在風中傳遞,“艾瑞莉婭,我的小戰士。”他這樣說,她轉過身,索拉卡和卡爾瑪並肩而立,他們的身後是幾乎所有艾歐尼亞中北部的顯赫人士,村落的長老,國會的議員,父親的學徒,以及起事以來招募的數千軍隊,所有人都身披黑衣,來為這位偉大的劍客送別。
“卡爾瑪說,裡托大師過世的那一刻,你的眼中充滿恐懼。”她來到索拉卡的身邊,面向人群,眾星之子凝神望著她,流火般的眼眸中充滿關切,“而我卻看到的是勇氣。”艾瑞莉婭輕輕低下頭,隨即又再次抬起,她輕聲發問,“人在恐懼時,還能勇敢麽?”“人在恐懼時,方能勇敢。”索拉卡點了點頭,帶著平靜的笑容答道。
“開始吧,艾瑞莉婭。”站在左邊的卡爾瑪說道,“加拉琳已經陷落。”南方的噩耗在父親過世的同一天到來,“如今你的兄長身在德瑪西亞,這批由裡托大師動員招募的軍隊。”卡爾瑪深深望向眼前肅穆虔誠的人群,“如今理應由你統領。”“責任,艾瑞莉婭,我的小戰士,家族的責任,艾歐尼亞的責任,肩負起責任。”父親的話語隔空傳來,自信如同一輪光芒萬丈的太陽,從她的心底緩緩升起。
“艾歐尼亞的議員們,各個村落的長老們,來自四面八方的勇士們!”她大聲說道,聲音在胸腔中微微發顫,她努力克制著情緒中的那一絲恐懼,人在恐懼時,方能勇敢。
“我乃裡托大師的女兒,銀楓村艾瑞莉婭,”我是戰士,父親的小戰士,“今天,我們送別了這片土地上最偉大的戰士!願創世之神垂爾賜予他安息。”這一次,她品嘗到了仇恨的滋味,責任,父親這樣說,用仇恨激勵人民麻木的內心,她大聲說出索拉卡和卡爾瑪討論的父親的死亡真相,“南方已經陷落,無數的孩童與少女在睡夢中慘遭屠戮,無數的壯年男子被無情的驅從與奴役,時至今日,依然有為數眾多的村落意欲與諾克薩斯人和平相處, 但看看他們是如何回饋我們的熱情與友誼!”
她大聲咆哮著,將所有的悲痛都轉化為憤怒的力量,“他們派出卑賤的刺客,暗殺我們最為偉大的領袖之一!”老當益壯的父親突然身患不治之症,這是唯一的解釋,雖然不知道刺客是誰,但有生之年,我必定會親手將他抓住。
她聽見台下排列整齊的人群開始相互交頭接耳,“一位的退讓與委曲求全隻能讓他們的殘暴變本加厲。我呼籲,所有艾歐尼亞人都團結起來,我們將拿起本作為演武訓練的鋒利武器,我們將施展本用於強身健體的精妙技藝,我們將懷著向往和平的堅定決心,我們將並肩偕行,奔赴南方,我們將與無情的敵人正面交鋒,我們將粉碎他們的狼子野心,擊潰他們的黑暗意志,我們將以暴製暴,以戰止戰,打敗他們,驅逐他們,讓艾歐尼亞重煥和平與安定。”
艾瑞莉婭感到一千雙注視著自己的熾熱目光,她從背後抽出“影魂”,父親的遺留的家族神劍,紅色的光芒流轉其上,鋒利的劍刃此刻正雀躍著收縮擴張,快意十足的呼吸著群情激奮的灼熱空氣,她將神劍高舉過頭,振臂高呼,
“艾歐尼亞不會滅亡!”
所有人都高聲響應,衝破蒼穹的宣言響徹整個符文之地。
“艾歐尼亞不會滅亡!”
“艾歐尼亞不會滅亡!”
“艾歐尼亞不會滅亡!”
“艾歐尼亞不會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