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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貞觀太子李承乾》第27章
  夜色漸深,兩儀殿內一君一臣仍在暢談,守候的宮婢們將燈添了四盞,悄聲退回當值。

  不多時二人談畢,天子道是夜已深,特命幾名近衛親自護送監察禦史馬周離宮回府。

  幾人經過兩道殿門,遇見正在外殿等候見駕的太子,彼此致禮,便匆匆擦肩而去。

  聽侍衛稱“夜深護送”,李承乾驀地想起,那是對他而言有些遙遠的貞觀元年,為天子削封王事,義安王李孝常聯同右武衛將軍劉德裕、統軍元弘善、左監門將軍長孫安業、滑州都督杜才乾等人密謀反叛前,有幾名支持和執行削王政策的大臣在晨間、晚間出行時險些遭遇刺客報復,陛下自那以後便養成了‘若有文官夜間凌晨朝見,便遣衛士護送’的習慣。

  但其實如今長安治安益好、宵禁晨巡森嚴,政局亦無甚凶險風波,文臣出行更有隨侍,安危方面倒不太需要緊張了。如今陛下仍有此命,為寵臣增添威儀以示榮耀的成分更多些。

  而說起增添威儀宣示榮耀……馬周的府邸還是約一年前陛下親賜的。彼時馬周以文章才識得蒙器重,升任禦史,便從右武衛將軍常何府中搬出,想著購置家宅定居,可惜無甚家資,在京城高昂的房價前尷尬支絀,為人笑話。天子得知此事,立即詔有司給賜豪宅並奴仆什物,安置妥當,三日內便風光入居……

  天子高調地特加恩寵,幾日間長安城內的輿論便掉了個,暗嘲冷眼轉眼間變成了豔羨敬畏。馬周受寵若驚,誓報君恩,甚至某次宴會上被人提起此事還一度為之感動落淚,席間忘了是誰聞言笑稱陛下歷來重情重義、善體下情,引得一片附和,紛紛說起自己昔年忝受君恩的故事,一片歡聲笑語。

  陛下的確個性熱烈如火……他自己如今也切身感受到了。

  太子不由想起數月前送來東宮的糖塊,心頭一陣發甜,腳步更快了些,走至內殿門口傳命通報見駕——

  “承乾?”

  李世民讀過馬周的詳細奏議,已然倦了,正待回寢宮歇息,未想到太子會此時候在這裡。

  李承乾穿得較他保暖許多,瞧見他走近,起身把手向後一伸,取過一件雪白的長裘,抖開。

  殿外的冷風正透進來,皇帝旋即了然,微笑著略略欠身,方便太子為他披上禦冬的長裘、系上系帶。

  走出殿外,四下靜謐,烏簷朱漆襯以飄飄薄雪,天地間霎時一片清靈,一陣零星的細小雪點順著風飄進,輕盈地掛在裘面上。

  皇帝未乘轎輦,攬著太子的肩,在寬廣宮道上漫步,偶爾談笑幾句。

  依照習慣,太子病愈後,皇帝依然在晚間批閱太子功課。

  太子常常算著時辰過來陪侍,且時常帶著如酥酪、畢羅、羊羹、串脯等小食,或是暖胃的湯、粥、湯丸一類供冬日驅寒。

  又一次,天子披燈瀏覽太子和左庶子張玄素的對談錄,太子在旁跪坐,一面研著朱砂墨一面同陛下交談,過了片刻覺得不得勁,便跪直身子繼續研墨。

  李世民瞧見太子膝蓋下是僅鋪了一層薄毯的木地板,停了圈畫的筆,從身後尋了張綿軟的蒲團——

  “抬腿。”

  李承乾遵命抬起腿,任由陛下將軟墊塞入膝蓋下面墊好。

  看了一會兒,陛下見文如面,談起了張玄素諫奏的長處。

  李承乾聽著陛下誇讚其忠直,想著那副長篇大論使人昏昏欲睡分不清重點偏偏又耿直一根筋不會轉彎兒的模樣——純奔著折磨儲君而來的,心頭苦惱,隨口道出幾句無奈的意見。

  誰知陛下不但不加斥責,還隨口附和了一句,大意是‘這位賢臣有時的確有些缺乏情商’,聽得他深表讚同,不禁又一連串道出許多對左庶子的不滿來,愈說愈起勁,沒了分寸,察覺到氣氛不對才急忙住口。

  “掌手。”

  他苦著臉攤開一隻手掌遞過去,慘被賞了五記戒尺,打得掌心通紅一片。

  “兒知錯。”他垂下腦袋道,“兒不該不敬師傅。”

  放下戒尺,李世民又將目光放回到紙面上去,淡淡道:“知道便好。”

  少頃,終於面批完畢,李承乾慣常地移動到阿耶身後揉按肩臂,李世民瞧見那隻給他打得掌心發紅的手在他臂膀上揉按,看起來乖巧又可憐,不禁拍了拍太子的手背,示意停下:“怎麽近來如此體貼阿耶,回回跑來奉侍啊?”

  太子停了手,笑道:“阿耶給兒面批,豈不省了許多麻煩?”

  李世民握住他的手臂,拉到身前坐下:“你不在身邊,我圈出錯誤也就罷了。你若就在我跟前,但有錯處,我便忍不住要教訓你。”

  太子聞言一笑:“阿耶隻管教訓,兒聽著不就是了。”

  天子漸漸覺出,太子的笑容和從前不同了——從前在太子面上只見到過得體的、迎合的微笑,從不會像如今這般——往往咧開了嘴,露出白白的牙齒,兩隻眼睛彎得像新月一樣。

  太子非但笑容變得開朗親昵,在他跟前的言行舉止也大膽許多。

  譬如眼下,他才擱了筆,太子也停了手,湊過腦袋看他朱批的幾個‘好’字,發出‘嘖嘖’聲。

  “什麽意思?”

  “早就聽舅公說阿耶的字獨特,今日細看果然如此。”太子說著,撒嬌似地扯扯他的衣袖,“阿耶教教我。”

  被這樣一扯,他抵擋不住露出笑意:“倒是見過你學我的字,其實你的筆法已經……”思索著,另取一筆遞給太子:“你持筆寫一寫我看。”

  太子接過,隨意落筆,寫了幾個字。

  他拿來看罷,給太子試寫的幾個字圈勾筆劃:“你看,你這個點收得就很有水準,挑出的擎筆有掠過的力量,豎也剛直……不過你的斜挑也和豎一樣剛直硬朗,就有些過於剛強,多了鈍拙之意,來看……”

  皇帝握住太子執筆的手,一面牽動太子的筆尖落墨,一面講論著‘輕重’、‘曲直’、‘偏正’的技巧——“這一筆斜挑圓潤,是不是靈動許多?還有字的轉折處。”說著另寫一字,“你看,三折而遣,字不重於一側,就很有欹器般的平衡,偏了,就不好看了。”

  李承乾聽得認真,頻頻點頭。

  其實他打心底裡倒也未必多麽欣賞這路筆風,只是愛屋及烏,喜歡此刻這溫馨的感受而已。

  論過筆法,李世民再次寫字,示意著,談筆意和運力——“心中有意,則有衝和之氣,腕指有力,力均,於是圓者中規,方者中矩;粗而能銳,細而能壯;長者不為有余,短者不為不足……比起那些蠢笨摹形者,更是正道。”

  李承乾眼見阿耶落在紙上的字確實由神采而生形質,不禁心下讚歎,不過……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搖搖頭,抬杠道:“阿耶說得好,寫得好,不過這紙也好啊——禦用的宣和絹,柔軟平整,有些見不出功力啊。”

  看到太子挑釁的目光,李世民揚起眉毛,誓要讓這臭小子心服口服。可四下找了找,卻沒有特別粗糙的紙,最合適考驗功力的物件就只有——

  那把戒尺。

  別無塗料裝飾的竹板,此刻倒顯出幾分原始的優勢來。而且兩指寬,合適。

  寫在竹板上總算難了吧?可比粗紙還要難呢。

  他伸手取了那把戒尺,見太子向後躲了一下,無奈道:“躲什麽?我是那種蠻不講理只會打人的麽?”

  李承乾見阿耶不是要揍他,看架勢竟是要在上面寫字,來了興趣,又湊了過去觀看。

  李世民剛要落筆,看了看臭小子近在咫尺的腦袋,輕斥道:“過去點,不要影響我發揮。”

  還真是要強好勝呢……李承乾心底喃喃,扁了扁嘴,向旁邊挪開。

  李世民定了定神,一手持竹,一手持筆,想了片刻,便自信落筆,一氣呵成。

  “過來看看。”

  皇帝得意地將作品遞給太子,挑起眉毛,笑意驕傲自得,臉上分明寫著‘怎麽樣?難不倒我吧?臭小子,快誇我厲害!’

  李承乾接過一看,嗯,確實沒有難倒陛下,竹板上的字依然顯露著力貫溝坎的神采,只不過這內容——

  ‘鷂鷹專用’。

  李承乾恨恨地瞪著這四個字,頓時氣結,幾乎忍不住要拍案而起,當場上表抗諫,將眼前這為君不端重的天子這些年來的斑斑劣行——‘自起撞郎’、‘恐嚇儲君’,還‘百般諧謔揶揄’等等,大批特批一通!

  但眼前的陛下先他一步,用頗為真誠無辜的語氣道:“你生氣了?可我寫的是事實啊。”

  最讓人生氣的是他從陛下的目光裡看到了與無辜真誠決然不同的揶揄報復之意——‘誰讓你這臭小子非要挑我的刺’。

  李承乾覺得自己三十出頭還在假冒少年貪求父愛已經幼稚得無以複加,誰知眼前這位威加四海的君主,年紀比他兩輩子加起來還長幾歲,竟也這般孩子氣……

  平淡溫馨日日相處著,時光飛轉,長安的寒氣不知不覺重了許多。

  又一日,太子陪侍陛下聽評功課完畢,刻意尋了好些陛下感興趣的話題大聊特聊,什麽市井傳聞、胡漢軼事、大理寺奇案……陛下聽得也是津津有味,時不時頗有興致地插言點評一番,直到太子覺得陛下已經被他東扯西扯、插科打諢得忘記了某件事,正準備趁機告退溜走時,卻聽陛下頗有些輕快的語聲驀地響起,叫住了他——

  “小鷂鷹,你的帳還沒有清呢。”

  語氣頗溫柔,但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壓迫感——陛下識穿了他妄圖逞口舌之力逃避教刑的小伎倆,於是漫不經心地陪他閑聊一通,末了,再輕描淡寫地點醒他,好看他計策落空的模樣。

  這帳……說起來也怪他自己,私下‘違背聖敕’還被抓個正著……彼時正在大射祭禮,一身利落裝束的天子叫他到近前,訓斥了幾句,要他“事後自行來領罰”。

  他本以為可以將這事拖忘了,現下看來不行,不過……

  他回身,面對著阿耶正坐下來,奏稟道:“兒為阿耶備了一件禮物,正準備今日獻上呢……”

  李世民聽著話裡的懇求利誘之意,忍笑道:“拿來看看。”

  太子從隨身的荷囊中取出一隻散發著濃鬱藥香的荷包,呈上。

  天子接過,放在鼻前嗅了嗅,竟覺得藥香溫和舒適,且聞多了後,體內頗有通暢之感,笑道:“難怪覺得你今日一身藥香,這是什麽?”

  太子得意道:“此物是兒搜尋民間古方,又令東宮醫官據太醫署案例研判改進而得的藥包,對氣疾極有好處。兒做了兩種,阿娘的氣疾更重,藥便用得比這隻藥包更重,今早請安時已送去了。兒還命繡官縫製了綢帶,方便阿耶掛在頸上,冬日寒氣侵入引發症狀時嗅一嗅,便不那麽難受了。”

  李世民聽了這精巧的心思、周全的考慮、不辭辛苦的工夫,不禁又將藥包湊在鼻前嗅了嗅,立刻將綢帶打開,將藥包掛在了胸前。

  李承乾見狀,立即垂首,嚴肅恭謹地檢討了一番前幾日‘得意忘形’的過失,表示願意領受幾記戒尺,以戒再犯。

  瞧著太子一本正經地剖斷道理、乖順認錯,天子笑著擺擺手:“既已自知該罰,便不必罰了。”

  太子乖巧地點頭謝恩,告退回宮。

  望著太子背影,李世民放松地斜倚在憑幾上,不禁又拿起胸前的藥包嗅著。隨著藥香逸散,仿佛一陣暖意也自這小小的荷包中溢出,將他一層、一層地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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