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徐帆說話,邊上一個大餅子臉的女生瞪了王建軍一眼。
“問問題也不挑個時間?一會《小花》就開演了……”
徐帆忙推了那女生一把,跟著王建軍往銀幕後面走。
銀幕後頭就是一趟教室,徐帆進了教室剛要開燈,卻被王建軍一把拉住了。
“徐帆你別開燈,我找你是想說,我不想參加高考了。”
徐帆一愣:“你說啥?不參加高考了?國家好不容易才恢復高考,還給咱們複考機會?你不考多可惜啊?”
王建軍歎了口氣:“我家條件在這兒擺著呢,我爹離不開人,就是考也得等我爹身子骨好些,今年怕是不趕趟了。”
一提到王老蔫,徐帆歎了口氣不說話了。
王建軍從兜裡掏出一把小米糖遞到了徐帆手裡。
炒得焦黃的小米,用糖稀活好壓成餅,再切成一塊塊的米花糖,吃在嘴裡又酥又甜。
徐帆嚼著米花糖看了王建軍一眼,目光中有了一絲幽怨。
王建軍跟著她複習半年多,成績相當不錯,而且他對自己的意思集體戶的人都能看出來,這怎說放棄就放棄了?
如果自己考出去,恐怕就再難回小站林場,以後倆人見面都困難了。
王建軍當然能讀懂徐帆的心思,笑著說道:“你別擔心我,你沒聽大喇叭天天廣播改革開放的事兒嗎?其實條條大路通羅馬,走出大山不一定非要參加高考。
我明天就上山轉轉,這大山裡到處都是寶貝,興許一進林子就能挖到根老山參呢?”
徐帆歎了口氣:“建軍你還是想清楚,現在國家開始大力搞經濟建設,最需要的就是技術性人才,咱只有用知識武裝自己,才能更好地為四化做貢獻,才能有好的未來,這你都不懂嗎?”
王建軍沒法跟徐帆解釋後面幾十年的變化,只能點著頭不說話。
妹妹找哥淚花流
不見哥哥心憂愁
望穿雙眼盼親人
花開花落幾春秋
……
即使在銀幕背面也能看電影,此時畫面上小花孤單地站在路邊,看著一隊隊解放軍打身邊過。
李谷一深情幽婉的歌聲如泣如訴。
不知道為啥,王建軍忽然想到了二丫。
如果今年二丫被她舅帶出大山,她會不會也像小花找哥哥趙永生一樣,四處找自己?
“想什麽呢?電影不好看?”
坐在他身邊的徐帆忽然問了一句。
王建軍忙搖搖頭:“沒想啥,就是在想你說的知識改變命運的事兒,你說如果沒考上大學,真就不能在別的領域乾出一番事業嗎?”
徐帆面色明顯糾結了起來。
“國家想發展經濟就需要的更專業的人才,蠻乾苦乾並不能改變國家的現狀。
就拿你來說,如果放棄高考,最有可能就是接班在林場當工人,你想像你的父輩一樣,一輩子圍著大山轉嗎?
即使以後市場放開允許個人做生意,也隻限於自產自銷,國家調控物質還是不允許個人買賣,你覺得留在這兒能有多大發展?”
王建軍沒說話。
徐帆能說出這番話已經比同齡人清醒得多了,要知道這時候大多數知青都在混日子。
“徐帆你安心複習,不用擔心我,我就是今年不參加高考,明年也來得及,你在城裡等著我。”
徐帆臉一紅:“不要臉,誰等你啊?你愛考不考……”
說著話徐帆跳下了書桌跑了。
王建軍坐在書桌上悠蕩著雙腳,心裡忽然感覺很輕松。
徐帆這個反應讓他很高興。
重生前徐帆是他最大的遺憾,所以重生後他才會比以前主動,放棄高考抓錢,他就是想換個活法,不想走之前的老路。
沒人比他更知道未來二十年會發生什麽。
自己都不用抓住每一次機會,只要抓住一個都能發起來。
大款是啥概念,在以後那叫民營企業家,別說大學畢業生,就是大學教授怎了?沒錢你照樣買不起房買不起車。
等自己發了財徐帆還會在意自己的學歷低?
“建軍哥你貓這幹啥啊?反著看電影不別扭?”
一道身影出現在了教室門口,是二丫。
王建軍招呼二丫過來,拉著她坐在了書桌上,從兜裡掏出幾塊米花糖塞進了二丫嘴裡。
“二爺收你當徒弟了?我聽人說你扛著洋炮回家的。”
“二爺現在歲數也大了,說是以後讓我當山把頭,今年落雪開鋸,二爺說要帶我進山祭拜山神爺,讓我以後接他的班呢。”
二丫猶豫了一下:“建軍哥你想接班當伐木工?你不想走出這大山溝?”
王建軍歎了口氣:“我爹那身子骨我能去哪兒啊?你放心哥在哪兒都能乾出個樣來, 讓所有瞧不上我的人高攀不起。”
二丫表情很糾結,上大學是林場所有年輕人的夢想,王建軍是林場子弟中最有可能考上大學的,可卻攤上了這麽個家庭。
電影已經演到了何翠姑跪在台階上,抬著擔架往山上爬,台階上留下了一個個血紅的印記,邊上的二丫已經哭得稀裡嘩啦。
王建軍扭臉看著全神貫注看電影的二丫,心裡又在重複剛才的問題。
假如自己跟二丫分開,她會像小花找哥哥一樣,四處找自己嗎?
電影都演完了,二丫還沉浸在劇情中難以自拔,眼睛哭得通紅。
倆人往家走,王建軍才想起來一件事來。
“二丫,王宇不是知青嗎?怎會去市場管理所上班?”
二丫一愣:“他大爺不是在縣裡當官嗎?他都去縣裡半年多了?建軍哥你可別嚇唬我,你是不是蹲拘留受刺激,弄失憶了?”
王建軍忙咳嗽兩聲:“我知道他啥時候去的縣裡,我是在琢磨,這馬上就要高考了,難道這小子不想考大學?甘心留在通河縣?”
二丫奇怪地看看王建軍:“你管他幹啥?聽說他爹在市裡也是當官的,人家有的是辦法返城。
倒是你建軍哥,馬上就要高考了你也不抓緊複習,真不知道你怎想的。”
王建軍看著遠處黑乎乎的山影,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決定不參加高考了,就在咱林場乾出一番事業,這大山養育了咱幾輩子,我就不信還能把我給餓死。”